泉州港是宋元名港。在泉州航海博物馆内,看到了一条宋代古船 ,这是一条海底沉船,1974年在泉州港后渚海滩发掘出土,佚名。为叙述方便,我在这篇文章里暂且将它命名为“泉州号”。
我见到“泉州号”时,美国好莱坞电影《泰坦尼克号》正风靡中国。中国人对待舶来品的态度,对待外来文化的态度,确已有了很大变化,有了很大进步。再不是“不接触主义”再不是一概排斥,你死我活有我无你。已变排斥为扬弃,在接触中分析鉴别,消化吸收,吸纳外来文化中的有益营养。因而,这些年有了一句新话:继承人类文明成果。“泰坦尼克号”也是一条沉船。若将我们的“泉州号”同它作一番比较,最大的区别是:我们的“泉州号”是木船,“泰坦尼克号”是铁船。中国在19世纪的惨败,就是输给了西方的钢铁炮舰。实际上,是输给了西方的钢铁。在当时,钢铁是一个席卷而来的新的文明时代的物质象征。眼下,我们正在进入又一个席卷而来的全新的文明时代,物质象征已是电脑与信息。
当然,“泰坦尼克号”是条豪华客轮,不是炮舰。但它当时所反映的西方钢铁制造业的水平,已远远超过下鸦片战争中炮轰中国的英国炮舰。“泰坦尼克号”沉没,是因为撞上了冰山。“泉州号”沉没于何种原因不详,是一次台风?是一次海盗匪祸?“泰坦尼克号”沉没于本世纪初,1912年4月14日深夜。在海洋沉船考古中它还是条“新船”。我们的“泉州号”资格比它老得多。据专家考证,“泉州号”内发现的504枚古钱中,年代最晚的两枚是宋度宗咸淳七年(1271年)所铸,证明这是一艘13世纪南宋末期的海船。这说明,中国的航海起步并不晚。
我们的“泉州号”是一条很漂亮的海船。虽然陈列在航海博物馆中的只是它出土时仅剩的船底部分,但仍能看出它的神韵。船的上部构造没有了,舱内的货物不见了,它像一位敞着胸怀、袒露着肌腱的年轻水手,反倒让人看到了它最本质的部分:龙骨、舷板和舱底。船舷的轮廓线那么流畅、舒展、优美。船身扁阔、宽敞、坦荡、健壮。船头如一把锋利的刀刃般插入水中,拥有乘风破浪、勇往直前的非凡气质。也许它过于追求造型的优美了,因而略显单薄,抗御大风大浪的能力,肯定比不上后来西方驶向中国的钢铁巨轮。一座历史悠久的泉州港,连同这条年代久远的“泉州号”古沉船,是中国航海吏的骄傲。它说明,虽然史前的颛顼和炎帝时代,我们的祖先曾经有些怕海,但后来,中国人曾经比较早地学会了建造海船,比较早地具备了出海远航的胆识,并且最早发明了航海用的罗盘。
“泉州号”是中国航海业的先驱。在它沉没后一个多世纪,到了明成祖时代的永乐三年(1405年),太监郑和率领庞大船队下西洋,开始了波澜壮阔的远航。此后二十八年间,郑和先后七次(一说八次)率领船队出海远航,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壮举。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凡是出名的太监,都是坏极了才出名,是“坏得出名”,如李莲英。但太监郑和却是一个特别的例外,他是一位创立开拓性功勋的民族英雄。郑和航海的壮举是划时代的。明成祖的视野是划时代的。可惜,这样大规模的航海壮举,从他们这一代开始,也在他们这一代结束了。划时代的壮举,划时代的遗憾。
明成祖死于1424年。郑和死于1435年。五百多年后,1984年10月22日,邓小平曾以沉重的历史感和深沉的沧桑语调,讲到了明成祖,讲到了郑和。邓小平的话题是闭关锁国与对外开放。实际上,他是在痛陈中国的前途命运,生死存亡。我站在这条古沉船前,耳边隐隐传来邓小平的话语,如汹涌海涛,渐近渐响,竟至呼啸起来……
[作者简介]朱增泉,北京人,军旅作家,主要从事诗歌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