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有第一故乡、第二故乡,我没有。故乡一生一世只能有一个,就像母亲一样,无可选择。我的故乡是福建省晋江县安海镇。抗战胜利后,父亲从菲律宾回乡探亲,他的护照被家里扣起来了,逼他成亲。如果不是因为老一辈妇人们的这一点固执,也许安海就不是我的故乡,而我也不知道是别的一个什么人了。
当我在故乡生活着的时候,我甚至不很喜欢她。这个古老的小镇子,太缺乏光彩了,虽然有五里桥、白塔、龙山寺这些后来被印在彩色旅游小册子里的风景点,但每天在那些凹凸不子的石板路上走着,路两边尽是些形色暖昧的人家,夜来路灯昏黄,能打着雨伞在露天看一场电影就像过节一样高兴了。有时,我会有一些孩子气的念头,心想为什么我的故乡不是厦门、上海或北京呢?冥冥中是谁安排我降生在这个沉闷的小镇子里呢?
当然,也只是偶尔这样抱怨一下而已,年轻的时候总是多愁善感,也许碰到什么不如意的事了,便以为在别的地方就能快活一些。等到在别的地方也吃尽苦头了,方觉得半生过下来;最可留恋、最快活的地方也还是自己的故乡。
安海不大,但却古老,怎么古老,我也不甚了了。最近有一些乡里前辈整理出版了《安海志》,岳父寄了一本给我,因为无事忙,也没怎么细看,但那种古老却深深烙在我的感觉里。她的古老或许也因为多年来的缺少变化,几十年那条街,连卖鱼丸的摊子也屹立原地历久不衰。来港后第一次回乡,有一天下雨,经过一个小巷子,地上老大一个水洼,纵身跳过去以后,突觉得这水洼熟悉得很,说不定几十年下来,每次下大雨都有这么一个水洼。安海的古老就古老在这种地方。
近年回乡,倒觉变化很大了。旧街之外,还在“海八”路辟了新街,而且据说还在由通用厂那一带扩展出去。新的民居也建得很多,从前沿龙山寺外的公路走下来,全是荒凉旷地,如今新的花岗石房子也挤挤挨挨地连成一片了。白天里,小街上行人如鲫,偏又有些作时兴个体户打扮的年轻人,驾着摩托车在人缝里左穿右插——居然也没听说撞伤了人。乱是乱的,但乱得有一点朝气,也有一点喜气。
向来,故乡也不是十分富庶的。历史上虽然曾是通商口岸,但因为港口淤塞,对外贸易早就没落子。郊区是闽南典型的黄土山,只能种些地瓜花生之类,只有西垵一角略有几片水田,风光也就别具一格。故乡的物质生活长期寡淡,故乡人在气质上电偏向于踏实朴素,和邻近的一些乡镇比较起来,或许略为缺乏想象力、缺乏眼光和气魄,但故乡人因此也不崇尚说大话,不喜欢闯荡江湖的那种不羁和不负责任。对于故乡人,人生是一种艰巨而有规范的存在,他们只想老老实实地做一样事情,看定了就一辈子做到底,除此之外就是养家活口,有三两个志同道合的知交,而能够这样,他们也已经很满足了。
有的人追求绚烂,有的人向往干淡,比较起来,故乡人是习惯于低调一些的,虽然也不是道家式的出世,但能安分地为一个小小的目标矢志不渝,也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离开过故乡,怎么离开的倒无从记忆了。只记得从香港回乡的时候,正巧碰上大雨,从汽车站坐三轮车到家里,隔着门缝望进去,只见满院子水汪汪的,太祖母坐在大厅上,祖母在厅口做针线活,弟弟坐在她身边玩什么。印象中就是这样一幅平静悠闲的家居图,仿佛外面世界狂风暴雨也不能有损分毫似的,故乡也就是这样安安稳稳地停靠在历史的风波里。
小学五年级时到南京姑妈处居住,暑假回安海玩耍,原是准备再回南京的。有一天到母校养正小学探望原来的班主任,看到那陈旧的教学楼,空旷的操场,操场边的桉树,不知为什么,撩起一种很温暖的甜甜的心绪。回了家以后,坐在廊上看院子里的玫瑰,几株翠绿的香蕉,天阴着,四周静静的,在那一刻,突觉得故乡如此亲切美好,就决定改变主意,留在故乡读书了。家中长辈都对我的决定感到莫名其妙,但她们居然也都体谅,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这似乎是不寻常的决定,既然不寻常,也就值得容忍。至今,我对长辈们的这种宽容还是很感激的,而她们也从不知道,我的变卦只因为故乡。
后来就上中学了,“文革”了,上山下乡了,我开始更频繁而强烈地体验着思乡之苦。在农村以至后来在铁路工作的时候,每逢孤独或心绪不宁,我就会思乡。而故乡也在这样刻骨的思念中清晰起来,立体起来,几乎可以触摸得到。
来了香港以后,故乡更隔得远了,而因为思念得更殷切,在心里和她也更贴近了。经常地,我会想起龙山寺后那一条公路,暗夜里车灯照见路边的树,下一个山坡,就看见龙山寺了,看见龙山寺,故乡也就在眼前了。
凌晨,我穿过灰沉沉的街道,一种奇异的澎湃的兴奋激荡着我,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街面上好像交响着故乡人安详的鼾声和不安的呓语,我就那样独自默默地走着、走着,走进故乡的梦中……
[作者简介]颜纯钩,祖籍福建晋江,香港作家,著有小说集《天谴》、散文集《自得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