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于新加坡,稚年时祖母带我回了唐山祖家(海外侨胞泛称祖国为“唐山”,故乡为“祖家”)泉州。
泉州是闽南一座占老的文化名城,著名的侨乡。它面临碧波万顷的大海,花锦山川,风光旖旎,拥有国内屈指可数的一些古建筑瑰宝,如东西塔、洛阳桥;有多种宗教(已考有佛教、伊斯兰教、摩尼教、婆罗门教、基督教)庙宇的遗迹;还有众多名闻遐迩的景观。这里,人文荟萃,历代名人辈出,素有“海滨邹鲁”之称,其佼佼者有李贽、欧阳詹、苏颂、郑成功、俞大猷等。至于它在中国对外交通和贸易史上,则曾以如椽的巨笔,饱蘸了浓墨,写下极其辉煌灿烂的一页:中世纪时曾被誉为“梯航万国”的“东方第一大港”,在其鼎盛时期,有数以万计的外国商贾、使节、传教士等在泉州生活,形成一个“市井十洲人”的繁华市肆,节日“夷歌胡伎翩跹跳荡、丝竹管弦喧沸盈天”的欢乐景象,可想而知。泉州,作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将于明年二月,接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丝绸之路综合研究”海路考察活动,应该说是当之无愧的。
我在故乡虽然一共只生活了十几年(抗日战争结束后不久,我就一直客居异邦他乡——新加坡、香港、北京),然而,我热爱它,为它而深深感到自豪。不管我是身处诗情画意的北京西郊燕园,或者远去汉中平原的荒僻小镇,不管是命运对我微笑,还是在逆境中挣扎,对家园故土的悠悠思念,总是频频进入我的梦境!
是的,悠悠乡思,乡思悠悠。因为泉州是我祖辈先人生息繁衍的地方,是养育我长大的地方,我和它的血缘关系就溶化在我的生命之中。每当我听到乡音,就感到特别亲叨。我在泉州所受的启蒙教育比较坚实,使我日后受益无穷。泉州的风土民情、传统的道德观念潜移默化地陶冶了我的性格和情趣,并使之定型下来。在东南亚闽侨社区至今仍有深广影响的提线木偶,丑角表演艺术达到很高成就的高甲戏,素有中国占典音乐明珠之誉的南音,培养了我对戏剧、文艺的执着爱好。记得童年时候,逢年过节,小小的戏台一在街头巷尾扎搭起来,我和小伙伴就先得爬上去玩个够,然后迫不及待地盼着那简直可以叫人废寝忘食的锣鼓敲响……
流年似水,往事如烟,背井离乡数十载,关山远隔万千重。回家乡的夙愿总是一再拖延,难以酬现。于是清夜梦回,月色临窗,乡思萦绕,难再成眠时,就只能久久地沉浸在童年的回忆中。呵,那些甜蜜的、难忘的、充满童趣的回忆——
当百源清池畔蝉鸣正紧时,我们便呼伴唤友把一种方言叫“pin-pao”的植物那白色液汁和着唾沫搅拌成胶状物,武装上几件这种“土制武器”就出发了,发现目标以后,只要临场发挥正常,成功率总是很高的。烈日炎炎,挥汗如雨,丝毫也动摇不了我们的到池中去“历险”是更加激动人心的。当时,百源池中足有半池子的水浮莲。把它们摞高、加固,弄成一只可载负两三人的小船,然后用小傻瓜们的方式决定上船的顺序。再后把竹篙往岸上一点,喊道:“开船啦!”又往水里一戳,喊声:“出港咯!”广大家嘻嘻哈哈,乐成一团,吵吵嚷嚷,主意纷纷,直至尽欢或出点小事故才散。
涂山街头卖春联的往事,印象也十分深刻。学校一放寒假我们堂兄弟几人变拿出各自积攒的零用钱买来红纸、大号毛笔、水碗和墨汁。然后抬上八仙桌,扛着长条凳,一个平均年龄十一二岁的
“儿重班”便兴高采烈地开上街头摆摊去了。卖春联我们有明确的分工:有打探行情,以便薄利多销;有的跑腿买笔纸,以补充消耗;有管帐;再有就是最出风头的活儿——当街挥笔书写春联。当我们傻相十足地站在八仙桌后面,露出一小截身子运动大笔时,总会引来一群围观的人。我们个儿小,字还不错,又卖得比别人便宜,有的人当场掏钱买了,买的人又作了义务宣传,从而引来更多的新顾客。孩子毕竟是孩子,跑腿多啦,忙得顾不上吃饭啦,账目上出点差错啦,总免不了引发一通吵闹。不过,只要买卖一忙,马上雨过天晴,几个人又团结得“铁板一块”似的,回家后也没人告状。春联摊坚持到除夕,结总账时,不管赢利多少,莫不皆大欢喜。
各地都有独特的风味小吃。古城泉州的熟食小吃,就可以列出一串清单:烧肉粽、水丸汤、蚝仔煎、啁啁螺、油炸菜头粿、田螺肉碗糕……令人百尝不厌,我那生长在北京的小儿子一看这份奇怪的“菜谱”,脸上总是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他被他居住在外地的堂兄弟们戏称为“北京鸭”,只知道炒肝、爆肚、豌豆黄“味道好极了”)。对于这些小吃的味道,我也只能意会,无法言传,且待他有朝一日自己去品尝吧。更让我念念不忘的,则是堪称泉州“冷盘一绝”的“咸、酸、甜”:在走街串巷卖水果、蜜饯的担子上,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大小盘盆,里面盛有精工刻制的白萝卜龙、用细竹篾条串起来的削过皮的荸荠、横腰切开一个小口的枇杷上塞着一片冬瓜糖、淡绿色的余甘晶莹闪亮、金黄色的蜜橘泡在糖浆里,芒果切成片蘸酱油吃……各种水果、蜜饯随季节而变换着品种,但都体现着小贩们高超的脱俗的匠心。当我手里只捏着几枚铜板来到这色、香、味、形俱全的担子跟前时,只好围着担子打转,以便在“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情况下实现最佳选择!
呵!常常进入我梦境的,还有偏僻寂静的何衙埕——我在那里度过开始记事后若干年头的地方。在宁静的环境中,除了家庭温暖外,还有许多有趣的邻里情。我很爱听灿叔公传播的任何市面新闻,看见他从外面回来,话匣子一开,没有不凑上去的;缠着神情风趣的杏埔婶婆讲点民间传说、蔡六舍故事什么的,也很叫人开心(她有一双名副其实的三寸金莲,碎步走起来还挺利索,我当时对这双小脚就有一百个问号,但始终不得其解)。住家对门还有个私塾,一位老先生教着三四个小淘气读书。师生之间不时会上演一些“惩罚”和“反惩罚”的小插曲,对我实在很有吸引力。只要一听见什么动静,我就……
老作家孙犁说得很深刻:“人对故乡,感情是难以割断的,而且会越来越萦绕在意识的深处,形成不断的梦境。”正是这一串串童年的梦境,使我的悠悠乡思得到一些慰藉,而在悠悠乡思中又寄托着一个远方游子对故乡深沉的怀恋和最美好的祝愿。古城泉州的风貌正在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我从各种渠道已经知道了很多。但是我想,我不能等待落叶归根时才把离情对它细细倾诉!
(原载《隙望》周刊海外版1990年l0月22日)
[作者简介]张咏白,福建泉州人,北京大学外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