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曲春深满郡霞”,刺桐花盛开时节,姐姐由香港来深圳与我会面,相约回闽南家乡祭扫妈妈和姐夫的坟。临近家乡时,扑面而来的是凌空一片绿云。啊!那不是上帝公殿前那两株百年古榕的华盖吗!一看到它,童年和姐姐在它浓荫下嬉戏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映现,逝去了的美好童年啊。晚餐时,姐姐亲自为我做了一大盘儿时最爱吃的家乡美味——蚝仔煎(海蛎),她指着跳着油花的蚝仔煎说:“阿煌,还记得蟳埔阿姨吗?”
怎能忘记呢?姐姐的话勾出了我的记忆。
“蟳埔阿姨”,这是泉州人对海边一个叫蟳埔的穷苦小渔村妇女的称号。她们的足迹,遍及泉州的大街小巷。谁家的餐桌上,没有她们叫卖的蚝仔?每天清晨,她们光着脚板,披着霞光,挑着蚝仔(海蛎)担子,矫健的身姿在晨风中摆动,一路上散发出清新而带着海水咸腥的气味,似乎她们挑的不仅是蚝仔,而是把大海也一起挑来了。有时身边还走着个流鼻涕的孩子,或一个枯黄头发的小姑娘。他(她)们像小狗似地吃力地跟在妈妈后面。她们的光脚板一踩上我们村头的石板路,“卖蚝仔罗,谁买鲜美的蚝仔罗”的叫卖声,就在村子里飘散开来,像一支辛酸而动人的晨曲。她们喊出了日子的艰辛和讨海生活的劳苦。每每听到她们响亮而带点疲惫的叫卖声,看到她们被骄阳和海风吹晒得黧黑而憔悴的脸容,剥离蚝仔粗糙的双手和被锋利的蚝壳割破手指时,我幼小的心总像失落了什么。
令我永生难忘的是,有一天清晨,妈妈把一个蟳埔阿姨扶进屋里,她蜡黄的脸上沁着汗珠,丰满的胸脯起伏着,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身子微微摇晃,紧紧依靠在妈妈身上。跟在后面的是几个村里的阿婆婶子们,一个婶子双手还抱着一团用衣服包着的东西。我好奇地挤过去一看,只见到包裹里露出个毛绒绒的小脑壳,两只小眼睛眯缝着,像是睡着了。只听阿婆婶子们低声议论说:
“罪过啊!怎么快临盆了,还挑着担子出来卖蚝仔呀……”
“造孽啊!在野厕里生孩子,自己还收拾得干干净净……”
妈妈扶她在眠床上躺下,自己喃喃地说:“好了,观音菩萨保佑,母子平安无事了!”那个抱着一包肉蛋蛋的婶子,把婴儿放在她身边,她充满慈爱而宽慰地望了一眼,两颗泪珠无声地滴落下来。阿婆婶子们眼睛也润湿了。妈妈给她送来了米汤,一匙一匙地喂她。她干裂的嘴唇无力地吮吸着。好心的阿婆婶子们给送来了红糖、鸡蛋、桂圆、米粉,堆了满满一桌。尽管生活艰难,却都不吝啬,她们又纷纷来到她床边,关切地安慰、祝福她……
啊!刚强、忍耐、勤劳、苦难的“蟳埔阿姨”,你的影子已铭刻在我童年的心板上,直到几十年后的现在一回忆起来,还是如此生动鲜明。我想,那些在餐桌上品尝着鲜美蚝仔煎的城里人,也不会忘记她们。
亲人们告诉我,今日的蟳埔渔村大大变样了,今日的“蟳埔阿姨”也大大变样了。改革开放的时代大潮,冲激着漳、泉、厦金三角的每一个角落。“涨海声中万国商”,郑和率领庞大船队“下西洋”远征启碇的泉州后渚港,正在加紧重建,这给位于海边的蟳埔渔村,将带来更大的繁荣和发展。渔民们承包的渔舟,远海捕鱼直到朝鲜和台湾附近的海域,满载金鳞银翅鼓帆归来。他们正在和台湾、香港、南洋的客商洽谈,合资共办海鲜加工厂,建立新式的船队,以便和日本的船队在海上角逐。男人出海捕鱼,妇女们则在滩涂上培殖海蛎、花纹蛤,种蛏拾贝。在浅海里养海带,和男人们齐心协力,发家致富。渔村里盖起了幢幢漂亮新楼,阳台上盆花吐艳,小院里翠竹迎风,赛过归侨的老式的楼房。真的是家家冰箱,户户彩电子。现在“蟳埔阿姨”再不仅仅是叫卖蚝仔了,她们还贩卖鱼虾和各种海鲜,照你们有学问的人说,商品意识浓着呢。她们远到石狮、安海一带,一天一个来回,就赚几张大团结,比起城里坐办公室的县长老爷还挣得多呢!不信,你明日早点起床,亲自到各处看看,转转。
越晨,朝阳刚从海上升起,古榕华盖涂上了一抹金光,雀鸟声喧,翠竹含露,我就漫步于新修的由泉州通往后渚港的柏油公路上。只见一辆辆自行车,还有摩托车,从身边飞速而过。我赶忙躲过一边,感到新鲜,也带一点惊奇。定睛迎着飞来的车子看,原来扶着车把疾驰的正是我怀念的“蟳埔阿姨”们。其中更多的是新一代的年轻“蟳埔妹子”,说不定这里面还有当年她妈妈在野厕里生下的那个可怜的婴儿。她们轻快从容地骑着车子,各式花衣裳随风飘动,金耳环像铃铛那样摇曳着。车子两旁挂着我熟悉的装蚝仔的箩筐,闪烁着金鳞银翅的鱼鲜。我一个个认真打量,有的“蟳埔妹子”还真新潮呢,穿着花花哨哨的蝙蝠衫,风一鼓,就像要飞起来。腕上亮着金表,脖子上还露出金项链,脸上略施脂粉,抹着口红,焕发青春的妩媚和光彩。和当年寒酸穷苦的“蟳埔阿姨”相比,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目送她们疾驰而去的背影,我觉得好像送走了辛酸穷苦的日子,像迎接海上升起的朝阳,迎来了富裕欢乐的新生活。我心里感到甜滋滋的,就像儿时吃了姐姐从古井里吊上来的鲜荔枝,不知有多爽快、多甜蜜。
(选自《单复散文选》,春风文艺出版社1991年2月出版)
[作者简介]单复,福建晋江人,散文家、编辑家,著有散文集《金色的翅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