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毕业后,我开始到离家五十里外的一个中学念初中。每个周六回家多高兴呀,快步如飞,打打闹闹,一会儿就回到了母亲的身旁。可周日下午再要回到学校,就像被什么粘住了似的,总是迈不开步,直到母亲不知第几次催促:‘‘再不走,天就晚了。,’才提起够 一星期吃用的物品,如负千斤地走出家门,快要拐过弯去,瞥见母 亲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向我点点头,而暮霭已映现在老屋的上空,
眼泪便忍不住落到肚里……
中学毕业后到省城念大学那几年,是我走得最远的时光。可就是那几年,我何尝不是祈盼着早日回到故乡,回到母亲身旁。母亲爱我们一群兄弟姐妹爱入骨髓,她又总是不忘打发我们到远方去读书、去谋生。几位哥哥姐姐到国外,到北京、上海、南京,她们是真的走远了。母亲也许没想到,她最小的儿子这一尾小鱼,没能朝大江大河游去,又游丁回来,游进家门口的池塘里,在风平浪静中唼喋着温馨和舒适。
是的,故乡的日子千真万确人间难寻。朱熹赞叹“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唐诗人韩偓以为“四序有花长见雨,一冬无雪却闻雷”,着实美丽宜人。是不是佛国,是不是满街圣人不管它。在古城,豪爽、仗义似乎成为一种传统,讲义气的朋友是多。父母亲都是大家族,亲戚也就越来越多,夸张点说一走出门就能碰上几个,聊上两句家常,别有亲情滋味。古城有山有海,物产丰富理所当然,想要山货或是海产,菜篮子一提,走几步路就到了菜市场,什么新鲜东西买不来?我到省城,宴会上,主人一迭连声“吃呀吃呀”往你碗里夹海蟹。他哪里知道我不是客气是难咽得下口。咱家乡的海蟹才叫新鲜,那肉抽得出一根根富有弹性的纤维来。家乡的气候确是最好的,从蓝色的海湾吹来的海峡风把你抚摸得既清又爽,那么庄重的榕树也惬意得时时起舞婆娑。那一对名闻遐迩的古塔就从树影里闪现,成群的燕子爱煞了,在飞檐下筑起干百个小巧的巢长住下来,不肯离去。说真的,别说离乡背井,就是离开十天半月都觉得难熬,总想着能早些回来。若是从南面归来,大老远就伸长脖子巴望那双塔的金葫芦塔尖从云影天光中显露出来,巴望着庄严而亲切的宝塔从灿若云霞的刺桐花和含情脉脉的相思树丛里耸立起来。这是母亲召唤游子的高高招摇的手臂啊,故乡的一草一木总关情,故乡的胜迹风物都牵系着她多情儿女的魂魄哟。
尝够了甜蜜之后才开始懂得甜蜜里也有苦涩,当然这还要看你尝出来没有。故乡的天地太狭小。故乡人有时也会聪明得过了头,精灵,会算计,因此有“古城人,个个猛”之说。地方小能人多,人挤人就很难免。像我这样本来才华就不多的人,要能多加栽培,本事也许还能慢慢地大些,反之,就算有一点才气,不被挤光才怪。古城缺少能够提高和发挥业务专长的单位这还不太要紧,你所在的单位,头儿把你看成“异己”便会采用一种技艺文文雅雅侍候你。这就像农家腌制瓜菜,将鲜嫩、青脆的瓜菜搓揉搓揉,很细心地,腌进瓮里去,这种腌制技艺不必动什么干戈,也不使瓜菜白白腐烂,令人叹惜。这种技艺讨厌归讨厌,当然也没啥大不了的,无非是寂寞些吧,照我看,腌制的瓜菜还别有滋味呢。寂寞虽然难受点,可也带来好处。那几年,我发表了一些作品,出版了几本小书,生活给我的回报竟然还算丰厚。我老是被人惦记着是一个应当受到尊重和重视的“人才”,空头衔一顶顶飞来,就是忘了为我落实一下住房政策。多少年了,将老父亲挤进一间破旧的小屋,占了他原先住着的一间大一些的房间,摆进两张大床,一家四口人,吃喝拉撒睡,全在这屋里,实在苦不堪言。我开始眺望前方的路,渴盼着走出故乡……这时候常梦见母亲。母亲站在家门口送别儿女。母亲在催促.“再不走,天就晚了。”当年那老屋上空的暮霭已映现在我人生旅途的前头。每一次我从梦中醒来就再难入眠,当黎明之光映亮我惺忪的两眼,我会在冥想中眺望远方,我望见远方的世界许多太阳在飘浮着,闪耀着多么灿烂的光辉……
一纸调动工作的公文来到了古城的人事部门。这出乎人们的意料,也使我所在的单位和主管部门觉得十分突然。研究的结果县“劝留”。我却不放弃努力,做着走的准备。念小学二年级的小儿子显然感觉出家里笼罩着异常的气氛,总是默默无声地看着我们,听我们谈论即将开始的两地分居的生活安排:大女儿跟着我到省城念书,以后就考省城的大学;小儿子当然跟着妈妈留在古城……我们几次开玩笑:离婚丁,离婚了。是同离婚差不多,一分为二。有一天,我在写政协的提案,小儿子问道:“爸爸你在写什么?”我头也没抬:“不是要离婚吗?我在填写办理离婚的表格呀!”再没声音。我仍在专注地写着。好一会儿,突然小儿子伤心地恸哭起来。一场雷雨突如其来,把我和妻子吓了一跳。问其原故,孩子抽搐着泣不成声:“爸爸妈妈不离婚行吗?”原来为这!妻子把我一顿好骂。哄了半天总算让孩子相信,只是暂时分开,过些时候,肯定要在省城团圆,可孩子嘟哝着:“不,暂时也不……”我意识到,即使是暂时的两地分居,也将给小家庭带来不小的压力,我几次想象着远离故乡到异地工作的情景,竟然也恐慌起来。难以抵御的故乡的魅力像缕缕丝线把我将要迈出去的双脚捆扎起来。在一次弱似一次的恳求放行无效之后,在亲戚朋友的劝告声中,在我的住房问题因为一位省领导的指示而解决之后,我犹豫了。正在这时,一位在大上海工作的老朋友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调回来了。再不走了。”老朋友容光焕发。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我觉得意外。
“叶落归根嘛!越是到了这几年越是想念故乡,外头再好,怎比
‘咱厝’!”老朋友大有今是昨非,倦鸟知返的感慨。
“咱们这地方好是好,有些事情也很窝囊……”我把我的心思告诉老朋友。
“什么地方不都一样?赶快断了这念头,我是过来人,最有发言权。”老朋友从大地方来,大有见多识广,透彻人生之慨。“大地方淡化些,发展的空间宽广些。”我还是坚持。
“不见得,大江大河里不见得都出大鱼。”
“你不是当了处长回来?古城到外地成为大专家、大作家的有许多,可在咱们本地就寥若晨星;还有当大官的,不走出去当得了?那些闯荡南洋的华侨,有些人没念过书,是文盲,没几年,成了亿万富翁……”我似乎动了感情,一口气列举了一大串姓名来。“地理位置、工作环境当然重要,可是……”老朋友找不出更多的理由反对我,可我已深深感受到他的诚挚和见解的巨大冲击力,我明白,我的双脚很难迈出故乡,它已生下了根……
没想到,过了四五年,又有一次诱惑叫我心动:良好的工作条件、可观的位置、房子以及家属的妥善安排……然而后来据说,他们着手调动才知道我的级别那么低,到那里去任职属于提拔,手续较麻烦,要我等待一段时间。有什么话说?我毫不犹豫地婉谢了省里那个要我的单位。那一天,我如卸重负地轻松。不知怎么,蓦地,耳边响起叶赛宁的诗句:找到故乡就是胜利。我觉得我的脸上挂起笑。
一晃,又过去了好些年。一晃,一晃,就年过半百。于今,每当我闭起眼睛,不愿看一些“圣人”的表演,每当我感叹自己的才疏学浅,无所作为,每当我的脚步在古城千坦的、窄小的,却又弯弯曲曲的小巷踟蹰,我会后悔当年我为什么迈不开步,此刻天已晚了。我几次想起,我应该对叶赛宁说一句:要能走出故乡也是胜利,甚至,是更重要的胜利……
(选自中国文联出版公司散文集《岁月的回声》。)
[作者简介]陈志泽,福建泉州人,泉州文联副主席,作家,著有散文诗集《相思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