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深层文化心理中都有着很强的思乡恋土的倾向。我作为农民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自然电不例外、。故乡的山水,故乡的人民不时入梦来。记得有两句占诗“一枝何足贵,恰是故园春”,是啊,故乡的一草一木,都令我刻骨铭心。那气势磅礴、荡人魂魄的戴云山峰,曾给予我人生的勇气,那神奇瑰丽的九仙山的传说曾给我飞动的灵智,神秘苍郁的千年大樟树是我童年嬉戏的地方,城关的精巧秀丽的驾云亭是我中学时代最最向往的景观,它们都成了嵌入我潜意识心灵深处的诗意的画面。但是,最能唤起我对故乡的自豪感的则是德化的瓷器。
我开始感受到德化人的骄傲是在我离开德化之后。我在德化生活了十八年。那时的德化是个贫穷、落后的山区县。它在我的童年和少年的记忆中留下的是一个个令人深深失望的故事,是一个个贫穷、愚昧、自私的故事。我常常为自己家乡的贫穷和落后皱眉蹙额,我也知道家乡是个出瓷器的地方,在中学念书时的劳动锻炼,经常到山上挖瓷土,知道瓷业生产是一种非常繁重艰苦的手工劳动,知道烧瓷需要耗费大量的木炭,解放后瓷业生产发展很快,瓷窑林立,但也为此将大片大片苍绿的林地变为光秃秃的黄色的
山坡。在我的记忆中,那到处可见的腾空而起的瓷窑的黑烟成了吞吃山明水秀的故乡的妖魔。1959年,我考入厦门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就留在这所大学里教书。从此我便成了远离家乡的游子。也许是因为我与家乡拉开了距离,心灵的抽象原则起作用,也许是增加了理解家乡的参照系,或许更多的是因为家乡实际上发生巨大的变化,我的家乡德化县在我心目中的分量变得越来越重了。在一些书上和文章中,我了解到,德化历史上就是中国的三大瓷都之一,人民大会堂的宴会厅摆着德化生产的全套餐具,英国的大英博物
馆珍藏着德化的陶瓷艺术品,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摄制的纪录片《瓷国明珠》介绍了德化的瓷雕艺术,美国前任总统里根就任后,他的家乡向德化订制了印有里根头像浮影茶具。这种种关于德化的报道都表明,德化瓷器早已蜚声中外,我作为一个德化人怎不感受到瓷都的美名留给我的骄傲!我每次到外地讲学或参加学术会议,总有些初见面的朋友问起我的籍贯,当我说出“德化”两个宁之后,人们大多会用夸赞的语调说:“德化,著名的瓷都!”前年,有一个北欧的学者到家里来,饭间,这个研究东西文化的专家拿着瓷碗在端详,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高兴说:“哦,德化的瓷器,真精致!”每当这种时候,我便禁不住会陶醉在一种古老的乡土情绪之中。
我终于发现,我的乡情连着瓷器,我由此想起陶瓷文化的独特个性。陶瓷既是一种工业产品,又是一种艺术作品,既有实用价值,又有审美价值。陶瓷生产的发展依赖于商品流通渠道的畅通,具有明显的商品属性,——件陶瓷用品如果没有摔破,使用的期限是很长的,在自给自足的经济环境中,陶瓷生产不可能得到发展。德化瓷业生产到了明代才有一个大的发展,这决不是偶然的。瓷器还是一种文化产品,它负载着文化的信息,具有开放性。
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回国时从福建带走许多德化瓷器。现在出土的德化窑址中就有五十多处生产外销瓷。在历史上,德化瓷器就跨洋过海担负着东西文化交流的使命。以上这些无疑构成了陶瓷文化的独特个性,即审美性、商品性和开放性。我想,这就是德化瓷都之魂。在德化县的二干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到处有瓷厂、瓷窑、瓷矿、瓷工,触目可见瓷器商店、瓷器商品、瓷器广告、陶瓷学校、陶瓷研究所,地上铺满一层层陶瓷的碎片,这真是一个瓷器的世界,甚至德化人的脸上也泛着白皙的瓷色,德化的空气也像瓷器一样清新。毫无疑问,这样的土地,一定孕育着独特的文化个性——陶瓷文化的灵魂。
1988年11月,我受托邀集几位文学界的朋友到德化县旅游参观,举办戴云笔会,这给了我一个随行重返故里的机会。从我到厦门大学求学算起,我离开家乡已有三十年。人届中年,心头上难免增添几分历经沧桑后的忧患和沉重,我走在故乡的土地上,已无心去寻找童年时代遗失的天真的梦。这次重返故乡,我则着意寻觅令我眷恋、令我深思、令我自豪的瓷魂。三天的参观访问,仿佛游历了一个巨大的陶瓷博物馆,我经受了一次陶瓷文化的洗礼。
现在瓷厂生产的已不是从前那种粗陋的纯粹的日用瓷,而是大量的艺术瓷。它们是一件件精美的艺术作品,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即使是日用瓷,也朝着精致化和装饰化发展,即可作为日用品,又可供人欣赏。被人遗忘的明代德化县的瓷雕大师何朝宗被人尊称为瓷圣,重新受到德化人民的膜拜。
为了继承和发展德化瓷雕艺术的传统,德化县政府特地为已经退休的著名瓷雕艺人陈其泰老先生设置瓷雕小工场,抢救他的传统技艺。德化的许多瓷厂都集中了一批瓷雕艺术家。他们又带出一批又一批彩画、雕塑的瓷艺能手,这完全是一所独特的艺术学校。德化瓷器正朝着审美化的方向发展,充分发挥它的艺术功能。另外,德化瓷器的商品化程度越来越高了。德化人不断增强瓷业生产的竞争意识和商品观念,努力扩大国内和国际的市场,千方百计开发新的适销对路的品种,许多已经失传的瓷种,如建白瓷、纹片瓷等也都挖掘出来,恢复生产。可以说,德化瓷业已经摆脱了自给自足自然经济的工场作坊生产模式。尤其引入注目的是新近成立了一个中外合资、产销一条龙的陶瓷企业——晖龙陶瓷有限公司。我们一行人有幸参加了这个公司的开业典礼,领略了公司经理开拓性、开放性的胸怀。县政府还大力吸收外资,准备建立起一个把瓷业与旅游结合起来的经济发展新体系。可以看出,以瓷业生产为主体的德化经济正受着陶瓷文化的润泽和恩惠,越来越表现出审美性、商品性、开放性的优势。三天的浮光掠影式的参观访问获得了深刻的印象,让我亲身感受到陶瓷文化的浓郁氛围。
我终于感受到家乡的瓷魂。它激起我内心对家乡深挚情怀。这古老的、沉睡的瓷魂已被唤醒,它以特有的文化个性悄悄地塑造着德化人的性格,接通丁一条现代化发展之路,使落后、闭塞的德化山城生机勃勃。德化瓷都之魂——我家乡的希望之魂,我衷心地赞颂您。
[作者简介]林兴宅,福建德化人,文学理论家,著有《艺术魁力
的探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