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这个在宋代就被称作“海滨邹鲁”的城市,当我徘徊在它的古建筑和古街道的时候,不禁有“故乡中的故乡”的亲切感觉。我站在后渚的海边,对着青山环抱的港口,望风怀想着先民由此搏斗海涛、横渡海峡而几于九死一生的艰辛。日暮黄昏,华灯初上,我踏入了位居市廛的公园,垂柳边、树荫下、水榭上,飘飘洒洒而来的,是弦管古箫优美的乐音,播弄弦管的人们和聆听弦管的人们是那么聚精会神,又那么的宁静闲雅。这种可以陶冶心灵的“弦管”,泉州人一般叫做“南音”,传到台湾后称为“南管”,以南音为基础所衍生的剧种有梨园戏、高甲戏、傀儡戏和布袋戏。近年学者共同认定,南音保存唐宋大曲丰富的遗响,梨园戏中宋元南戏的面目宛然可睹,傀儡戏在宋代福建非常发达,都具有极崇高的历史地位和极贵重的艺术价值;它们可以说是艺术文化的“活标本”,很值得重视和保存。一位主管泉州文化的人士说,泉州550万人口,有七百余组南音社团、一百五十几个梨园、高甲、木偶戏班;泉州人以南音为娱乐,泉州人的生活离不开南音。当我拜访了好些个南音社团,观赏了好几场梨园戏、傀儡戏乃至于高甲戏的演出后,我忍不住要说,泉州真是个“南音之都”。
作为“南音之都”的泉州,不止维持了南音的古老面貌,而且另有扎根于传统的创新:前者是他们所说的唐宋乐的“活化石”,后者则是为了更能调适现代人的心灵和生活所作的改变。最叫人可喜的,是儿童可以演奏南音,可以歌唱南音,南音的杰出人才有许多年轻的面孔。我们在拜访“泉州南音乐团”的时候,汉唐乐府的陈美娥小姐对于年甫双十的王阿心小姐就赞不绝口,认为真是达到了“集华夏古乐之菁华,传唐宋曲韵之神妙”的境地。成员多至百余人的“福建梨园戏实验剧团”,同样兼具老中青少四代的团员,充分显现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气象。我们首次从《走路》、《大同关》那样的剧目看到梨园戏最原始的演出形式,在数尺见方的狭小舞台上发挥虚拟象征的艺术,作极精致优雅的唱做,我想,这就是古之所谓“家乐”的搬演模式吧!
当我知道吴艺华小姐从垂危的老艺人努力学习,终于抢救了这出焦桂英“走路”身段,无限感佩之意更是油然而生。而令我自始自终心灵丝丝相扣几于叹为观止的,则是那一连八出的《节妇吟》。《节妇吟》是王仁杰新编的一部梨园戏,其所以教我们十分激赏,因为它不止表现了梨园戏唱腔和身段的特质,并将它的菁华作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同时运用现代戏剧学的理念,无论主题思想、布局结构、排场冷热、人物塑造、曲文宾白、音乐设计、舞台美术等,都可以看出匠心独运的地方。其全体演员的通力合作,克尽厥职的敬业精神,更是其成功的主要动力。我们最欣赏曾静萍,她活生生地传达了数千年来中国妇女百般无奈的悲哀和呼天抢地的呐喊。她的声音迄今犹然萦绕着我们的胸怀。
至于“泉州傀儡戏团”,我们也看了两场不同形式的演出:一场在乡村野台,虽是传统风貌,但演师皆具专业角色训练,各司其职,因此可操作傀儡众多,而且栩栩如生;另一场则在剧团的表演厅,演出现代化的“火焰山”,演师二十余人从各种层面操作,不止运用现代声光科技,而且结合杖头傀儡、布袋傀儡、肉傀儡同场演出,极尽光怪陆离、赏心悦目之能事。而我最感动的是,男女演师都那么的年轻,二三十条丝线在他们手中是如此的“指挥若定”,他们的表情和音声更简直与傀儡同一。至此我才了解何以“木偶有灵而丝线有情”了。
虽然我们没有时间和机会了解泉州音乐和戏曲的全貌,但即此已足以“窥豹一斑”,已足以令我们赞叹不已了。友人沈甫翰说:“如果在泉州造个适合南音及其戏曲演出的庭园,再加上茶艺——定大有可为。”友人陈守俊也深以为然。因为现代交通发达,天涯若比邻,如果一个城市能够发展它的特色,一定会产生强大的吸引力:尤其像南音这种具有崇高历史地位和贵重艺术价值的中华传统优美艺术文化,倘若使之成为泉州的标识,则一提到泉州就会令人想到南音,想到中华千年古乐古戏曲,是中华艺术的瑰宝,则不止全中国人都要到泉州,就是全世界的人也都要对泉州“趋之若鹜”,如此泉州也才真正是名正言顺的“南音之都”。
我们台湾有许多是泉州的移民,自然流传了泉州的艺术文化。虽然我们的南管和傀儡戏比泉州更“保守”,而且屡作文化输出,蜚声国际,但是数十年来社会变动急遽,传统艺术快速没落;因此今日像样的南管不出十团,傀儡戏不出三两班,梨园戏则几于绝迹,亦即,在薪传上已出现很大的危机。反观泉州,则设有学校,选拔国小毕业生作六年的南音或其戏曲的专业教育,也难怪泉州可以作“南音之都”而人才辈出,今日海峡两岸固有差异,我们若以经济和自由夸示于人,那么对于像泉州这样的地方所作的维护和发扬民族艺术的努力,也应当资为借鉴吧!
[作者简介]曾永义,台湾大学教授,戏曲研究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