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围头湾有名的渔村乌任,驱车回到泉州,已是满街灯火。车上除了我这个远来的客人外,大都是主人,且都是泉州文化界颇有造诣的名人。旧友新朋,高情盛意,陪我沿海岸线奔波了一天,多少都有点累了,而我竟无倦意。虽无倦意,却也无心去观赏车窗外故乡名城诱人的街景。我的心似乎还留在乌任那座十分清雅别致的小楼里,沉醉在那如诗如梦的境界之中。
使我如此迷醉的不是主人待客的佳肴和美酒,而是其并非着意安排的节目:天山南音社少年南音弹唱表演。说并非着意安排,是因为据说这种演唱每天入夜都有,时间约一小时,属于例行的训练。孩子们着装也都很随便,亦不施粉黛。从堂前到廊下,二三十个孩子按行当依次坐好。可能是个子小的缘故,弹琵琶、三弦的几个女孩脚下都加了垫子。南音的四样主乐器琵琶、洞箫、二弦、三弦分列堂前,更多的孩子或打四宝,或敲木鱼,或击双铃,只好分坐于天井两侧的廊下。据说全部到齐时可达四五十人之多。即便按现代乐队的规模,这个少年南音演唱队,也已是颇为壮观了。
琵琶轻拨,声如碎玉,只见坐于堂前正中担任主唱的小姑娘檀板轻按,从从容容地低声唱了起来。一时间,四乐合奏,群声和唱:曲调柔婉,乐声清扬;分而有序,和而不乱。孩子们集歌唱和演奏于一身,奏得那样有板有眼,唱得那样天真无邪。尤为可爱的是那个身穿短裙手打四宝的最小的女孩,一双小手,熟练地掌握四片小竹板,或摇或击,十分自如。随着乐曲的行进,她时时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略带点幽怨的南音在她身上,令人只感觉到童真和天趣。还有那个打“丢丢”的小男孩,一面节奏感很强地敲击着手中那很小因而很难打准的“丢丢”,一面高仰着小脑袋,十分卖力地跟着和唱,甚或双眼微闭,表演得那样地专注,又令人忍俊不禁。
大海,近在咫尺。海潮声倾耳可闻。南风吹送着海雾,使堂前灯下,一片氤氲之气。此时此地,听着那久违了的故乡的南曲,听着令人回肠荡气的清婉的古调,尤其是听着那纯真甜美、稚气十足的童声,我恍如置身于仙境,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胸被音乐的泉水清洗了一番。此中韵味,实在难以言说。我不禁想起了杜甫《赠花卿》中的名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久居北国,难得乡音,更不用说品听故乡遐迩闻名的“囝仔唱”了。这一回,竟于无意之中得之。陶醉之余,令我赞叹。古老的晋唐遗音,在这海之一隅,从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的手上和口中演化而出,表现得虽不说是尽善尽美却也堪称为尽情尽意了。每曲歌罢,掌声四起。孩子们唱的都是套曲,也不是我儿时熟悉的《荼蘼架》、《绣孤鸾》之类。负责教授的许先生是南音行家。许先生面容清癯,年近花甲,心态未老,神采焕然。这几十个孩子,不知花去了他多少心血。品听时,我注意到厅堂门上有一横额,上有“古乐新华”四个古篆。看来,许先生不仅童心未泯,而且还是识者:他看出南音这一东方艺术瑰宝的价值,甘愿倾注自己的心血,为这享誉中外的古老音乐培育新苗,使之开出绚丽的花来。
在故乡,像许先生这样的识者有不少。这是最令人欣慰的。我一到泉州,友人们知道我嗜好故乡的文化遗存,送来了好几种这方面的书,其中有两本《南音教材》是用作中小学音乐课本的,由泉州市教育局和文化局编印。薄薄的两本小册子,在我看来,却胜过那许多高文典册的煌煌巨著。因为它让我看到的不只是辉煌的过去,而还有更辉煌的未来。据说,泉州市中小学生南音演唱比赛每年举办一次。我羡慕故乡的人们年年都能观赏到这南音史上没有先例的盛事。
我在心底里,深深地为故乡的孩子们祝福。我相信他们将能创造出比我们的先辈更加灿烂的艺术来。
(选自《晋江乡讯》总93期)
[作者简介]黄奇石,福建晋江人,中央歌剧舞剧院副院长、剧作家,歌曲《爱的奉献》词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