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撑着伞,便觉出这夜雨是有些弹拨力的,此际便可听见瓦上响着南管一样细微的乐音,试探着脚步在狭窄的小巷中走,借着积在石板上薄薄的水的反光,(没有路灯,这光从哪里来的?)这样才可以看见带路人的脚步。然而这小巷颇多转折,三步一转那前行的人便没进黑暗了。我们是到泉州梨园戏剧场去看一场特别安排的演出,在这个季节是很难得的,“这次真是幸运!”我一面踩着光一面这么想。
留伞睇灯 莲步款款 一路婀娜
戏台上装置些简单的布景,大致和一般的地方戏相似,首出是《陈三五娘》“留伞”的一折。这神采动人的旦角随着雅致的南音节奏莲步出场,只是几步摇曳即将全场的视线抓牢,我便是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唯恐错过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虽是在表演行路,其手足舞蹈的幅度适巧显出行路时的韵致。好像一个走钢索的艺人那么千衡着身体,而肩、腰、臀,臂、掌、指一路婀娜前进,把肢体语言的艺术说服力发挥到极致。这让我想起,如果她刚才是那小黑巷中的带路人,手中擎着伞,恐怕也会这样婀娜地向前走吧。又演了“睇灯”一折,灯彩自是好看,几位演员的身段、舞步,以欲动还静,静而又动的吊脆创造韵律感,则是从一般民族舞团的表演看不见的。休息后又表演名剧《李亚仙》的两折,四个绘了丑角面谱的舞者,赤臂、灯笼裤,笑嘻嘻的脸上却顶着有一点像西域人的尖帽,在特别清亮的乐音下起舞,他们的动作大开大合,互相响应交错移位,常常是腰身圆曲,抬膝攘臂,姿态颇有些熟悉,忽然想到,这不是出土唐俑的舞姿吗?
闽中三绝 唐俑舞姿 荡漾铃鼓
这时我特别去注意伴奏的乐器,看来将近有廿种,特别是铃鼓的声音使人心头震漾,梨园戏本独有“七邦鼓”,由乐师的脚宋鼓奏,奏出的自然是独有特色的音乐了。另一折便是“李亚仙”中的“踢球”,约十位演员以踢球动作交叠舞出,其移位动作极具变化,喜剧娱乐性颇高。被人称做是“闽中三绝”。这两出戏的舞蹈规律有时相近,而唱腔和伴奏则不同,与其他地方戏更是殊异了。戏终,才知道我们身后一排也是特别来宾的几个人,是由日本来的文化界人士,他们喜赞的表情很像那四个快活的舞者。漳、泉、厦此一人文与地缘的三角构成,是中国文化的“百劫余生地”。即以戏剧而论,经唐末乱世及北宋的沦亡,“古南戏’’却于宋室南迁以后在此一文化“三角洲”逐渐形成。现代仍在活存的戏曲以泉州为家的有宋元以来的“梨园戏”,清代中叶形成的“高甲戏”和“打城戏”。特别是“梨园戏”,顾名思义此是在精神上继承了唐代的梨园传统。
大小梨园 十八棚头 礼让开锣
梨园戏分“大梨园戏”和“小梨园戏”,在“大梨园”中又分“下南”和“上路”两支分流。这三个流派各有自己的“十八棚头”(十八个主要的剧目),互相绝不串演,这恐怕是中国唯一尊重“著作权”的君子协定,比诸港台电影、电视动辄双包、三包是不可同日而言的,三个流派的剧目不同,是由于源起和表现的体裁不尽相同,大梨园“上路”保存占戏最多,均是文戏,《朱文太子钱》、《刘子龙》,均载目于《永乐大典》,其手抄本得以保留在梨园戏中,被称为“南戏轶篇,海内孤本”,经这个“福建梨园戏实验剧团’’整编演出,为研究宋元戏剧的人做活了“试验室”工作。也有的剧目略同于明刊本,而剧中情节、人物姓氏却与宋话本相符。
小梨园戏也叫做“七子班”,俗名“戏仔”,是以青少年为骨干的“小”剧团,其“十八棚头”情节、文词,均与大梨园戏不同,剧情多以青年情爱的波折为经纬。说到小梨园戏的来历,有一个有趣的“梨园行规”可以解释,如果“大梨园戏”与“小梨园戏”对台演出,大梨园必须礼让“小梨园戏团”先开锣,以示尊重。这是因为小梨园戏原来是南宋皇族的家庭戏班,在宋建炎年间(1127—1130)朝廷掌管宗室的内府迁设泉州,便电把这种戏剧带来本地。至今八百多年,这“七子班”的青年演员们仍可享受这个“余荫”。
这次观赏的两出戏,《陈三五娘》属小梨园戏目,雅致、浪漫,《李亚仙》则属大梨园戏中“下南”流派,诙谐、通快。这两种戏都很是引入入胜,也曾在台湾发展过,如果两岸文化交流开放丁,这个剧团是应该考虑首先邀请的。
[作者简介]郑愁予,作家、诗人,美国哈佛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