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神入化 难能可贵
这次我应邀来到泉州观摩、参观、学习。泉州不愧为一座历史文化名城,有丰富多彩的地方戏曲,以及星罗棋布的名胜占迹。我是四川人,长期生活在北京,头一次到泉州来,自然是耳目一新的。但这种亲切感,是来自于我们共同的中华民族的古老文化。开辟于唐代、繁荣于宋元的泉州湾刺桐港、刺桐城,是当年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八百年以前的开放政策,对于福建以至于整个南中国的经济、文化的发展,起了很重大的作用。时至今日,刺桐港的繁华风貌,在泉州珍贵的历史文物和古老的戏曲艺术中,随处可见。因此,我在泉州写的第一篇短文叫《刺桐览胜》,记录了我最初的感受……
在泉州,除了观看南国的奇花梨园戏之外,我还看了两台的提线木偶戏《火焰山》《大名府》和《水漫金山》片断。我为演员们的精彩表演所吸引,为艺术家们的“线功’’技巧所折服。一尊木偶,靠二三十条二米左右长的线,在演员的指尖摆弄下,竟然活灵活现,它能做人所能做的一切,甚至也能做人所不能做的动作。演员边操纵木偶边演唱,台下台上交流十分热烈,不时爆发哄堂笑声。泉州提线木偶丰富生动的地方语言艺术,也是个很优秀的文化传统,给观众带来极大的乐趣。我虽然听不懂泉州话,在身同感受中“意会”了,获得美的享受。
我看戏偏爱丑角和小人物。以前在广东看过掌中木偶,一个小沙弥的表演十分精彩,叫我念念不忘。这次看提线木偶《水漫金山》的小沙弥,更是惟妙惟肖,可爱极了。“他”偷偷看了白娘子一眼,随即低了头侧过脸去,抬手搔搔后脑勺,以避过视线,掩饰自己那种想看美女又不敢看或者自感不应该看的神态,演员表演得生动、精彩极了!我用四个字来概括对泉州提线木偶的观感:难能可贵。
我在去清源山的路上看到一棵“倒榕”。大榕树被台风刮倒,只是部分树根没有离地,却顽强地生存下来,枝叶繁茂。我们的文化艺术,只要植根于我们中华民族的深厚土壤之中,扎根于我们的人民群众之中,就像“倒榕”那样,任它风吹雨打,却仍有旺盛的生命力。艺术之树常青。优秀的传统文化艺术,在今天必定会繁花似锦。
美丑相形
1963年我错过看高甲戏《连升三级》的好机会,今春(1985年3月2日)幸运地看到高甲戏《凤冠梦》。有病也愿出门看戏的原因,不只是听说戏里有几个形象特别的官袍丑,成了对于利欲熏心、只图升官、投机取巧、不顾廉耻的官僚的讽刺;更因为,听说演出有许多傀儡戏型的戏曲舞姿,其中还有可和莆仙戏《春草闯堂》的抬轿舞比美的吹喇叭舞。很有趣的吹喇叭舞在第五场才出现,但第一场的女婢、家童和李元顺老爷的动作已经显示了傀儡戏的特征。角色伸颈、耸肩、转身等动作傀儡化,对我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福建安溪县不只是名茶产地,也是传统傀儡戏流行的地区。这个戏里出现许多傀儡型动作,正是剧团尊重地方性艺术特色的一种表现。当傀儡戏那种显得发僵、呆笨和极度夸张的表演,已经作用于当地观众的审美习惯,培养了和适应着他们特殊的爱好和趣味之后,高甲戏表演模仿傀儡戏动作,使傀儡戏的某些弱点转化为戏曲的特殊优点,就构成了这一剧种的独特的艺术魅力。因为这一剧种具备了这种独特的艺术形式,所以它才拥有不能被其他剧种所替代的独立性和优越性,这就有条件征服我们这些并非福建籍的观众。
吹喇叭舞出现的场合,是在曾受严重迫害的新科状元出发迎亲的街上。他所要迎娶的不是曾在艰苦岁月逼迫他写下退婚文约的干金小姐李月娥,而是患难相救、值得敬爱而且不做凤冠梦的渔家女。前者的支使者和代理人——被势利冲昏头脑的李元顺,不甘心如意幻想的破灭,上街硬要把走过自己府门的迎亲队伍拉回来,因此引起了他与新科状元的一场争执。在这场争执里,着重表现的是迎亲队伍的进退两难,表现队伍进退两难的傀儡化形式显示出了强烈的魅力。配合着锣、鼓、铜钲和火钹的强烈音响,非常整齐的迎亲队伍从容而缓慢地迈着步子。开道的两个士卒肩上扛着“肃静”和“回避”的大牌子,脸上肌肉显出富于节奏感的痉挛。好像演员不甘心处处模仿傀儡式的动作,好像角色这时候显得过分矜持、为难,所以显得格外可笑。分明是演员在向观众做怪相,观众却觉得是角色正在严肃地执行他的任务。他们的神气一本正经,越是正经越显得可笑。四个吹鼓手的台步和动作也一律整齐,他们的抖肩、抬脚、转身和亮相。在呆笨和僵直的形态中显得灵活,处处与音乐伴奏密切配合。我不知道作为伴奏的音乐应当叫做什么锣鼓点,只觉得它那十分强烈的音响和角色不紧不慢的动作成了鲜明的对比。音乐不仅造成了十分热闹的气氛,而且同表演相辅相成,加强了这一场面的滑稽感。在非常热闹的气氛里隐伏着争执双方的冲突的尖锐性,形象地宣告了李元顺对成败得失的焦急心情。作为美丑冲突的一种独特的表现形式,这场戏出奇制胜,很有独创性和独立性。没有因病而失掉观赏这出戏的机会,回忆时也像看戏时那么感到高兴。
[作者简介]王朝闻,四川合江人,文艺理论家、美学家,著有《审美谈》,主编高校文科教材《美学概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