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始于何时,虽身在戏乡为戏人,却每有无戏可看之叹。所谓戏者,自非时下到处封赠与自封之“精品”。大抵其故事人物,既奇特,亦清纯,令人想及作者选材之严、构思之苦、匠心之独具。其遣词造句,俱见功力,不艰涩,不浮华,亦不鄙俗。至于有纯正之曲目可赏心,有精湛之科范可娱目,则尤不可或缺。此又岂苛求哉?自吾国有戏曲始,皆如是也。惜乎年来,戏亦鲜见矣!乡间剧事虽繁,然佛前草台,供人热闹而已。城内“歌台舞榭”不存,平日难闻鼓乐之声。偶尔款待贵宾,“拼盘”一道,亦大多“年久失修”,敷衍马虎,令人兴味索然。前月,福建电视台于夜半播映昆剧《牡丹亭》,几位梨园同仁,竟至奔走相告,隔日聚谈,如久旱逢甘雨,可见于日饥渴之甚。我于南京遇杜丽娘扮演者张继青,告以此事,亦惹得一番唏嘘。剧事凋零,不堪回首,汤显祖亦如之奈何?!我带回该剧音碟若干以赠同好,不日告罄,只好央托胡忌先生自宁赴泉时再携一批。前夜,海交馆王连茂馆长特地电话告我,他已将牡丹亭送上多媒体,正一边电脑作文打字,一边拍案顾曲。电话中,“袅晴丝吹来闲庭院”如仙乐般悠扬,“水磨调”之誉,岂为虚哉?
陈寅恪先生尝云:“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一代宗师,语虽平淡,却意味深长。我辈愚顽,尚无幸为戏曲所化,然眼见其特质日衰,花果飘零,与之尘缘日浅,能不感慨系之?因此,闻说福建省梨园戏剧团为第三次南戏学术研讨会赶排一台折戏,使与会者能得重睹古剧芳华,欣慰之情,实难名状。端坐于观众席,毕恭毕敬。面对古戏台,恍如与故旧久别重逢,唯恐时光逝去而情景难再。
《事久弄》曾不陌生。作为小旦童丑必修剧目,每有毕业汇报必演出。仁心上场,理花钿,整衣履,长达数分钟。女童出入门之生活细节,被高度舞蹈化,节奏明快,层次清晰。一曲《你听喳》统领全剧,扮演者龚万里、戴冰冰意态可掬,在嘻嘻哈哈之中透露出婚变之凶讯。英台被配马家,惨局酿成,若非大手笔,绝不敢在此情节紧要关头,腾出篇幅,教男童女婢,尽情插科打诨,收到于嬉闹中“潜悲辛”之效果。梨园戏《梁山伯》唯余此折及若干残曲,个中原因,恐与观众慧眼之选择不无干系。
名艺师叶恢景(九指旦)之《煮糜》,昔曾有口皆碑。奈何名师早逝,唯一之传人蔡清萍文革后远走港台,《煮糜》绝响久矣。今次海峡两岸,函电交驰,终于央得蔡氏追记日表演并制成录像带,使再一代传人江丽丽临摹学习,重光于舞台。江氏虽因排练匆促,未及细加雕琢,然其“一见如故”,亦“迅速到位”,占剧风采,已显然可见。母亲怜女饥寒,雪中送来银米,使刘月娥顿有“望面富贵”之感,煮饭与丈夫充饥,乃理所当然事。但煮饭之全过程,笔墨何堪,敷衍亦难。唯刘氏系相府千金,平日饭来张口,欲于脏乱差之寒窑锅灶下,将生米煮成熟饭,定有无限之戏剧性在。前辈艺人聪明之至,不视之为枝蔓,亟亟铺陈,不但人物形象,更显丰满,且其表演,精细极致,为《吕蒙正》一戏,又添一绝。
多年前,青年演员吴艺华得名师何淑敏私授,于何氏病榻前,学会古戏《真女行》、《云英行》、《桂英走路》、《送寒衣》、《玉莲投江》等等。前两届南戏研讨会,她以《玉真行》、《真女行》、《桂英走路》独领风骚,令戏吏家刘念兹、胡忌等倾倒。今次之云英,经尘封多年,破土而出,亦别有佳趣。千里寻夫,手中雨伞依旧,然女扮男装,则有别于玉真。梨园戏中之妇女,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亦极有“毛诗”之余韵。嗟乎,何淑敏老师已矣!吴艺华、江丽丽之辈,当知天降大任于斯人,文化托命,承传之责,任重而道远!
“深林边,过小溪”出自名剧《蒋世隆》,脚本尚存,音乐、表演则早巳失传。此次排演,出自新创,故古意稍少,亦分明有《陈三五娘》、《吕蒙正》表演痕迹,令人有“技穷”之嫌。不过,曾静萍、黄炳铜终归老到,尚能刻意求新,细微处均见功底,也总算成模成样,不脱七子班格调。表演艺术,向赖口传身授,一旦湮没,再图恢复亦难,愿当事者引以为训。
我于青年时代,曾是梨园“追星族”。尤以林任生老师改编之《朱弁冷山记》,痴迷更甚,以至于“文革”中尚能默诵全剧。《公主别》乃压轴戏,唱工为重。其文词之典雅,唱腔之优美,在梨园诸剧中无出其右。又经林师润色,更显词美意达。这次未用林本,文字上当有所逊色。但放之小戏台,四个脚色,按传统之规矩方圆,调度有序,动静相得,古剧之形色美,顿生异彩。朱弁放归故国,雪花公主闻报前来送行,既缠绵悱恻,亦悲壮激越,熔家国、兄妹甚或恋人之情于一炉,亦感人至深。记昔施织、林红梅之演唱,孤怀遗恨,几至极致,已不忍再听。今青年演员陈雪虹饰演公主,演唱《心肝破碎》、《举起金杯》等名曲,亦如鱼得水,珠圆玉润。然比之当年施织,一声“啊咦”已教举座动容,则又觉怅然若有所失。
我深知这些戏,已不复有加工与演出之机遇,台上演员,大多亦归日浙星散。今夜琴弦,今夜鼓乐,它年仅可成为梦中追忆。而人们往往当在一切均已逝去之时,方觉其珍贵……但愿我大错特错。
[作者简介]王仁杰,福建泉州人,泉州戏剧研究所所长,剧作家,著有《节妇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