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柱式的钟楼,以个性沉默,以忠诚的姿态,伫立于繁华的十字街中央。轻巧而高耸的钟楼,随时收纳进人们的视野,演化成一个立体的镜头。或许可以这样认定,不论古老的城市,不论现代化都会,少不了一座钟楼。而令我自豪令我快意的是,我走过许多地方,至今尚未见过我们小城钟楼这样的造型与设置。因之,别具一番风韵,一番意趣,一番极致,就必定为它所独得。据此说来,但愿人们和我一样感受:独特之美,才更能显示其价值与效应。对此,我接受干种答案万种解释,但绝不会放弃一点,即我们小城的钟楼也是个实例,富于说服力度的实例。
此刻,我联想起那年,我接待一批外来客人,途经十字街头时,他们竟然一齐收住了脚步。周围远近无限景象,色彩的挑逗,音响的刺激,气氛的纷扰,似乎全不存在,而他们唯一注意的是钟楼,那卓立车潮人流中的钟楼,坚实的圆盘底座,修长的身材,雪白柔和的容光,与各条街道对应的巨钟,匀称、和谐、纯厚、朴实,引发他们各抒已见。最后归结一个结论,钟楼应是古城奇特的城雕。并非钟楼够不上城雕资格,它同样蕴含深长意味,同样列作某种标识。平凡之处显高尚,领得一路风骚!有道是;南北一条长街,东西两尊石塔,外加一座钟楼,便成为人们认识古城区,基本形成的印象。这印象奠定了钟楼在人们心目中的位置,充满了条理性和概括性。但我经过私下观察和体验,终于逐渐明白了,小城人为什么不看作城雕,喜欢将钟楼加以人格化,当作美好化身,当作理想之物,存放于情感之中,道理十分浅显,绝大多数寺院名胜之类,总是远离市井烟尘,总是逍遥于大墙深院,坐等善男信女去叩头上供,或明或暗钓取不尽的好处。看看钟楼吧,从踏上“岗位”的时刻开始,就一步不移地站在众人面前。小城的大忧大患,钟楼毫无推诿地共担一份……我不知道钟楼遭遇过多少挫折,但我相信它看到的永远是快乐。就这样,历次的城区改道拆迁兴建,钟楼从来不改初衷,保持着原先的精神,清正、庄重,襟怀坦荡,依然随和可亲近。那么,遥对钟楼,故意视而不见,甚至想施以不轨的心术,不是感情冷漠或者失去理智,还会是谁人呢?
城小街巷多,倘若想问大庙宇大胜迹大衙门的所在,恐怕未必为许多人能指点清楚;借问钟楼在何处,我敢保证,小城里无人不知少人不晓哩。何况,有那么多以钟楼冠名的招牌:钟楼百货商店,钟楼饭店,钟楼药店,钟楼粮店,钟楼旅社,钟楼食什门市部……试问小城内外有谁获此殊荣,与钟楼一试高低?世上事从来就复杂。所以,有所称羡,值不得去炫耀;有所失落,值不得去计较。能给人方便最好,至于虚名不如虚无,心里反而自在得多。可能如此,钟楼一向缄口不语。
时至今日,极少有关于钟楼的文字,我只记得很久以前曾经出现一幅水彩风景画,“主角”正是这座小城的钟楼,背后一抹绿荫,隐约的砖柱粉墙,三五个行人的身影……透露出来的环境气氛,一派平和宁静,直耸云天的钟楼,也变得悠闲空落,甚至有点孤寂无奈的样子。我不想去推敲画家的构思,表达什么情绪,而是暗自感觉,这幅画将钟楼过于渲染美化,那种贵族式或官僚式的派头,难以叫我接受。
钟楼随时报告分分秒秒,向过往的行人提示生命里程的时限,把握前行的速度,让一代一代的人带走哲理的思考,化为生活的力源。钟楼尖顶方向标,准确地标明东西南北,简明可信地引导人们辨清方向,少走人生的弯路,尤其不迷醉于眼前花花世界,昏昏然误入歧途。
钟楼平定了十字街车马行人的棍杂,不管从哪条大街驰来,奔往哪条大街去,只要抬起望眼,远远瞥见钟楼,便深怀崇敬井然有序地交汇通过。
钟楼举起照明灯,牵起了彩旗,披挂了色珠,赠与人们一个快活的惊喜,一个美妙的联想,赠与人们节日的祝福,让每一张笑容鲜艳充实。
还有必要细数“功绩”吗?即使是一点心意的倾叙,即使是一个小细节的完成,总是心甘情愿的效劳,不吝不惜地以代价付出。于是乎,钟楼在狂风中在暴雨里在烈日下,烙铸心灵的淳厚蒙上一脸沧桑,写成一部耐读的“宣言”。踱步到街头,凝望钟楼许久,一角夜空,半勾弦月,四面灯火,衬托出钟楼线条分明,意境和实体产生了某种极致,使我突然受到写作欲望的震撼。思绪一时活跃起来,想起有个人物题写的一首诗:“如果人有灵魂,何必要这个躯壳;但是,如果没有的话,这个躯壳又有什么用处?”倘若把这个意思投入现实中当作参照,是以让人欣赏不尽。有的美的灵魂美的躯壳,有的丑的灵魂丑的躯壳;有的想装修躯壳,有的想保鲜灵魂;有的灵魂躯壳一起卖掉了。钟楼当属哪一类?荣辱毁誉一定自有公议的。
因为钟楼的立身准则,从来不保守,从来很坦白,交给通行十字街头所有的眼睛、记忆和理解。尽管东西南北街的楼层逐渐长高,十字街头越来越忙碌,钟楼变得有些苍老低矮。但钟楼仍然是钟楼,除非有一天,它被强行撤离十字街头。——我想能够这样下结论,以便暂且为本文勾上句号。
[作者简介]万国智,福建泉州人,散文家,著有散文集《相会的独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