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福建,就有福建友人再三叮嘱:“ 你们一定要去崇武!”到那里看了,果然好。崇武是惠安县的一个临海小镇,因装束独特的惠安女闻名。我们一下汽车,就看到了惠安女,三三两两地夹在人群里走着。她们装束的独特,主要在头部,戴着垂胸的花布头套饰物,头套上再加一顶斗笠,在我看来不免嫌累赘。然而,有些年轻的惠安女,身着短衫和紧身裤,脚穿高跟鞋,轻飘飘挑一副担子,可真是婀娜多姿。看惠安女孩下村子,镇上只能看到零星来赶街的。其实惠安女也是汉族,只是装束特别罢了。镇上的女人不这么打扮,使我惊奇的是,姑娘们大多穿着入时,体态姣好,而老太婆则一律缁衣黑裤,却裹一块鲜红的头巾,成群结队在街上走动,也算小镇一景。
当地一位写小说开书亭的文人送给我们一张他自己印制的崇武地图,自豪地建议我们去城墙看看,据称这座周长两千六百米的花岗岩城墙是明朝遗物,至今保存完好。我们依照指点,入西门,穿越老城弯曲狭窄的石板路,向南门走去。一路上随处可见卖鲜肉、蔬菜和水果的小摊,居民们提着满载的网兜,熙来攘往,日子过得挺热闹。
到了南门,拾阶登上城墙之顶,大海便展现在眼前了。崇武最使我难忘的不是惠安女,不是占城墙,而是人海。可是,关于大海,我能写些什么呢?去海边前,我问旅馆服务员,海边好不好。他用哲人的口吻答道:“没去就好,去了就不好。”的确,一般游客带着好奇心去看大海,难免会失望。大海往往相似,看久了便觉单调。至于海边风景,无非礁石和沙滩两类,要描写似乎也只能是极言礁石的嶙峋和沙滩的澄净而已。让我这么告诉你吧,我和灵羽是中午到达崇武,次日中午离开的。当天下午,我们一直坐在海边礁石上看海,直到暮色苍茫才离去。陪伴我们的,只有面前大海一阵阵永不休止的涛声和背后乱草丛里一只只永远沉默的骨殖坛。次日早晨,我们越过礁石地带,来到一个辽阔的半月形海湾,静静地躺在沙滩上。这里的沙粒多白色晶体,在阳光下闪闪烁烁。远处,一些渔民正往岸上拖一只船。几个小孩沿岸边走来,到我们身边笑喊一句什么,又悠然朝前走去。我们合眼静卧,万念俱消,躺了一个上午,一个世纪。
这还不够吗?好吧,让我说得更明白些。我和灵羽在崇武海滩逗留了一整天,在这一天中,除了我们两人海滩上没有别的游客。天下滨海名城多矣,少的是没有游客的海滩,却被我们无意中得到,岂不快哉?
[作者简介]周国平,上海人,哲学家、作家,著有《人与永恒》、《迷者的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