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岁阑,回到久别的泉州,为的是看望亲朋故旧。其中,自然有你们——开元寺、承天寺和天妃宫。我初次见到你们,是抗战刚胜利,去今已五十二年。在泉州居留那六七年,得以逐渐亲近你们。也许同你们的无言启示有关,我抓住现在看来是唯一的机会到上海,在这里落户存活。四十多年里,每到泉州,即使形迹匆匆,即使蓬头垢面,也总要去看望。无论何时何地,同谁谈起,都会引发心底的春风秋雨。不是借你们为自己贴金,谬托知己。只因为你们曾经默默注视过我青少年时代的梦想与忧患,我一向将你们看作可以信赖的心灵师友,注入了真诚与仰慕,就怎么也不会忘记。
承天寺,你让我叹为观止。榕径午阴,方池梅影,重檐飞瓮,虹梁翼拱。无怪宋朝诗人王十朋,赋诗十首以歌咏之。我弄不清,称你为“闽南甲刹”,是泉州人自豪呢还是谦虚?只要说弘一法师数度在这里驻锡,圆寂后在这里火化,就可以知道你的文化品位。我似乎与你注定有缘,少年时代的一位好友,就住在附近,常常一同在这儿流连。后来,我岳家离你也只一二百步,车站来去都首先经过你门前。每每假满要回上海,都将一串心事留给你。
开元寺,我还不识字时就知道你的大名。凭你始建于一千多年前,凭你寺前拔地凌空的东西塔,凭你藏经阁里的稀世珍宝,凭你那如梦如诗的传说,足以被定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我在你背后一所中学,生活了几年,你开阔的大殿前,不但每一方青石都有我年青的脚印,还有三十年后我和母亲唯一的合影。
天后宫曾经是我栖身之处。那时人们称你为天妃宫,我在泉州最早就读的初中,借你作校舍,我曾经在大殿左侧和后殿住过。节假日里,偌大的学校总共没有几个人,彼此似识似不识,孤寂非常,逢到雨天,连上街解闷也不能。在宿舍里枯坐,似乎置身荒岛。一想到这里原是宫庙,便觉得只有慈祥的女神,姑妈似地关心着我这外地少年。每年春秋各有一天,都看到大批船民、华侨,到大门口烧香叩拜。那时我还不知道,天妃——妈祖正是从这里飘洋过海,赢得世界各地无数百姓的信仰。
当我多走了一些地方,多读了一些书,才逐渐明白,光凭这三座寺庙,泉州便不愧为中国历史文化名城。我为自己同你们的缘分,熟悉你们坚毅挺立、阅尽沧桑的身影,感到荣幸与骄傲。同时,又为历史埋没、文化失落的岁月,而深深悲哀——
开元寺,你面前的古塔,曾经作为武斗的制高点,史无前例地架上了机枪。寺内曾经被作为超级市场,陈列全城搜集来的各种货物,表示“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而那些货物却只能看不能买。承天寺你被改造和宰割为八家作坊,终于墙倒殿倾。连从印度传入的铜像,也差点被熔化去造像章,冒险连夜救出的有识之士,竟得到一项吓人的罪名。天妃宫你就更惨了。妈祖高大的塑像,这明代雕塑大师王弼的代表作,竟被彻底毁坏,连个影子也没留下。虽然我仍旧关注你们,可是自己朝不保夕,没心思没时间没地方为你们叹息。批斗会连着手术台,又从病床被押进劳改队。藏书和手稿,或被劫掠,或当废纸卖了买饭票。这些,在那年月太普遍了。江青一伙,肆意投掷他们的“精神原子弹”,核冲击波所及,中华大地一片文化废墟。对整个民族的伤害之大之深,后遗症之久长,远在物质破坏之上。应当从文化的角度作充分的揭露和深入的追问,我们和子孙后代,才能完全摆脱蘑菇云的恶梦,拥有健全的心态,自在地生活,自由地创造、发展。然而,“应当”经常要面对无奈,良知从来没有坦途。
本来,我这个将泉州城看作故乡的人,早就想回来看望你们。然而,我渴望填补一点生命的巨大亏空,初中年的尾巴拖着跑,长年难得有喘息机会。况且,承天寺和天妃宫都还残垣断壁,必定不愿让热爱你们的人,千里迢迢去作不必要的凭吊。于是,只能在暌违很久之后,才来拜访。无论如何,能见面总比没能见面好。哪怕是为了一个心愿,仅仅看上几眼。
开元寺拓展了,宽阔而干净。原来的佛殿,似乎变成了大公园的一部分。进门要购票,很少见到和尚而到处是管理人员,大约这是香火稀少的一个原因罢。到了那传说中曾开白莲花的老桑墙门,正要进去看看这株古树。一个衣着入时的女人,热情而又谦恭地领着一群境外华裔入内。我尾随其后,不料听到一句冰冷包含傲慢的“对外不开放”。此类世相,我看得不算少,早就见怪不怪。只是,我这个成色十足的中国人成了“外”,那些有外国护照的华裔倒成了“内”,不知道是什么逻辑,感情上也总咽不下去。于是,古迹、殿堂、景物虽好,也难以会心。从而想到,为什么本地的善男信女少有人来烧香拜佛了。也许,他们有许多困惑和怀疑。
承天寺是重建起来的,尽管附属部分还未完工,也比以前鲜丽多了。它不但按照康熙三十三年的全景图重建,而且结构、材料、色彩、工艺诸方面均遵从传统。看碑文,看资料,知道是宏船法师发愿重兴。他小时在承天寺祝发,后南渡狮城。新加坡佛教总会成立时,被推选为主席,是誉满东南亚的高僧。他虽长期侨居海外,一直情怀故国,心系祖庭。1984年首次返梓,决心恢复。于是,由他的弟子出资重建,泉州的热心人士主持修建事务。1990年10月他参加落成典礼后,要登车回新加坡,本应心无尘念的高僧,竟老泪纵横。二个月后,他就圆寂了。当时的老泪,成了一部不易解读的大书。在寺里徘徊很久,赞叹中包含着悬念。只希望以后再来,看到是名副其实的古刹,别让我以为是走错地方。
天后宫几乎让我认不得了。那山门、钟鼓楼、戏台,我读书时都没有。大殿和后殿仍是旧时轮廓,一眼便看出来了。但一细看,又觉陌生。大殿前的两丛盘龙柱,是八十年代新雕的,水平虽高,比原来的还差得远。原来那被我抚摸过多次的,被移到首批“全国重点”的开元寺了。这种移花接木的事,哪里都一抓就一大把。而今,天后宫也是“全国重点”了,可是那作为闽南石雕工艺水平标志之一的龙柱,恐怕很难回到原处。妈祖塑像,比原来小得多了,艺术水平也不是一个等级,虽然可算相当好。资料说:“台湾新港奉天宫,聘请工艺大师重塑神像。”到底是台湾或泉州的工艺师塑的,有点含糊。正因为如此,我估计是前者。如果这猜测不错,是否意味着曾经拥有成群工艺名师大匠的泉州,当今竟没人能塑造一尊合格的妈祖像?当年,台湾绝大多数的妈祖信仰都是由泉州传入的。现在,奉天宫以特有的方式,回报了妈祖故居。不仅是塑像,修复全宫的个人捐款中,台湾同胞也比泉州多了几倍。由于妈祖在台湾的难以企及的影响,泉州天后宫具有重大作用,才会被有关方面列为“全国重点”。随即在此成立的闽台关系吏博物馆,传达出这个信息。照我看来,妈祖是中华民族创造的爱和善的极致,是人类品格的一种永久冕旒。妈祖信仰不但是中华民族凝聚力的一种能源,也是改善人类心理和促进社会和谐的一副良方。从根本上不断深化认识,那就会找到一座开发不尽的精神宝山。但愿在海峡上空早霞鲜妍、白云悠闲游移的时候,这里会成为宏扬妈祖文化圣地之一。那时,如果我还能去拜望,一定向塑像多行几个礼。
逐一看望了这些视为忘年交的寺庙,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原来就不曾奢望推心置腹。不仅因为我文化根底浅,更由于你们自身还有不少困惑和无奈,难以和来访者多谈。你们知道我真心诚意地来看望过,我想象得到你们的三两分心思,这就够了。我不过是文化长河中的一滴水,记不清来处电说不清去处。而你们,无论经过什么荣枯兴废,都将一直在这里守望着华夏文化的走向。
[作者简介]潘旭澜,福建南安人,文学评论家,复旦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中国作家艺术散论》、《诗情与哲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