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难免偶然发生的事情,遗憾的是,并非所有此类事情都能令人惬意,而如果惬意了,那就正如诗人济慈所说:“一个美好的事物能使你毕生愉悦不尽。”突如其来的一阵热风把我吹回别去三十一年的惠安县。
三十一年前,我曾在此逗留
三个月,这次只有两天,一天用以讲话,半天用以走路,剩下的半天则在海滨寻梦。我寻的是中年时期的旧梦,那是英雄辈出的年代,身上穿着破烂衣服,口里嚼着地瓜渣,却人人胸怀壮志,誓要把眼前的穷山恶水改造成米粮仓、花果山。
三十一年过去了,这里的情况大有改善,人民生活比过去富裕多了,然而当年那种一往无前的勇猛气概似已消失。难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文学创作规律也可应用于人事方面吗?果真如此,这倒是一种好现象,在建设时期,沉着苦干应该比大轰大嗡牢靠一些。旧梦既已落空,我只好降格以求,去向山水之区寻觅新梦。惠安的崇武城闻名已久,三十一年前也曾来过,但那时为了预防从海上来的突然袭击,只在薄暮时分飘然到此,翌日清早又飘然离去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身临一个渔村,除住户之外,还有几家店铺。这回旧地重游,海滩一带只剩下沙滩和无数岩石,不知是由于记忆上的错误呢,抑或此地也经历了沧桑之变?这些无须追。
我大半生居住在海滨,对沙滩和岩石,因每日相见,已无多大感觉。所以,当惠安的朋友们热情地扶着我在岩石和峭壁之间上下并把远处的名胜古迹指给我看时,我并无同等的热烈反应,只有机械地跟着行动罢了。直到过了那块刻着“海门深处”四字的大盘石,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平生未曾经眼的一片大沙滩扑面而来,这才倒吸了一口气,总算不虚此行,梦境就在身旁。这片沙滩不同于厦门的,也不同于去年在北戴河所见的渤海湾沙滩。它不仅面积大,而且白茫茫一片全由莹彻无比的细沙组成,真够迷人的!它的名字叫“半月湾”,因为它面对大海,背负着迤砸曲折的古城墙,恰成半月的形状。城墙和大海之间的距离有几十丈,前面种着一列高大的防风林,远远看去,令人想起了“平林漠漠烟如织”的景象。
天公做美,六月来了台风,把暑气全吹走了。我们来时恰在台风过后的第二日,天上白云追逐,看不见日影。不然,在这酷热的季节里,上有骄阳,下有银沙,两面熏灼,谁受得了?如今盛夏变深秋,海风吹在身上顿生凉意。伫立海边,看无数浪花冲击岩石,发出奇妙的音响。不管有无人听,大自然总是这样不辞辛苦地唱着永恒、单调的歌曲!
海上有两峰对峙,惠安的朋友告诉我,这是著名的“虎豹关”,五百年前防御倭寇的坚强堡垒。回过身来望着庄严肃穆的城墙,不禁发思占之幽情,想当年远方岛夷呼啸而来,狼奔豕突,烧杀虏掠,把这绝顶美丽的风景区霎时间化作了血雨腥风的修罗场,多亏戚继光、俞大猷等抗倭名将,统率军民,痛歼顽敌,把外来的丑类赶回狼窝,这才赢得了几百年的太平日子,为国家建立功业的民族英雄是永不会被遗忘的。
我们沉醉于沙滩上的迷人景色,竟致流连忘返,越看越舍不得离去。白天尚且如此,倘在明月之夜单独到此,我想当更有趣。这个地方本来富有魅力,在朦胧的月光下一定更神秘,风声涛声,林影月影,空荡荡的沙滩上会出现各种幻象,特别是在城墙下的幽暗之处。那时仰望城头俨然是中世纪的古堡垒,无数骑士正围绕着封建领主在寻欢作乐。而城下的幽灵也顿时活跃起来了,载歌载舞,谑浪笑遨,闹成一团。面对着这样的奇景,你能不作新的“仲夏夜之梦”吗?我们的祖国真是一个伟大的区域,不管走到哪里,总会有不拘一格的大自然之美呈现在眼前,供你任意选择,尽情领略,而无须勾心斗角,劳神费力地去争取。要紧的是,除了一定的审美能力外,还须具有一副不存势利之见的胸怀,这样才能兼收并蓄,博取众长,而不至于挂一漏万。欣赏自然之美是培养精神文明的方法之一,正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取之无穷,用之不竭,一次圆满的山水之游往往会把印象深深地铭刻在你的心头,使你一生难忘。在这个意义上,济慈的名句可算是一条真理。
[作者简介]郑朝宗,福建福州人,作家,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