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十二月的风会号泣,出乎意料之外,十二月的泉州无风。当挥别李金龙教师时,我惘然所失,因为……唉……梦里念了千百度的神州大地其实一点儿也不熟悉,泉州这个古丝绸之路的起点更是陌生,还有清源山那缕魂已杳的弘一法师底魂……“别走——”我趋前一步,真想这么对他说,可是……我缓缓垂眉,他迢遥万里带我来到此地向钟教授学习,却即如白云般匆匆又离去,他可知道?我一双美丽的眼睛此刻泛起的何止是雅瑟一弦一柱的欤音,还有三分惆怅七分愁。仆仆风尘里再也见不着他了,我别过头,灿烂的午后阳光将我半个影子拉扯得好长……
泉州三十天,我仰天长叹,日子会不会寂寥呢?日子确是够寂寥的了,除南北中山路,东西一条街外,我近乎天天伴在山岩侧寺庙旁,时时望山而号,倚岩则叹,入寺即悲.上庙便哀。闻说九日山是宋代泉州海船出海前祈风的地方,傅山歌诀还没熟读,我便独个儿西出泉州,在泉州外大约五公里处,终于寻得此山。山中的凤凰木、大榕树、龙眼树时不时呼呼作响,我拾级而上,山中竟无一人,真的是“空山不见人”,“山暝听猿愁”。我半倚着半山处的大石壁上,深深沉沉地冥想,有人告诉我当年晋人南移,由于思乡,逢九月九日便登高望远,企图捕捉故乡的一片衣袂;也有人说有个叫枸那罗陀的印度僧人来到泉州,坐在此山中的一块平石上,把带来的梵文《金刚经》译成汉文,翻译了九天才完成。而我来这儿又是为什么?既不懂得能不能在九日山山巅望见自己不曾到过的故乡,也不知晓原来世事本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雾亦如电,我于是细细诵读祈风碑刻上的记载,浮想联翩当年祭海祈风的盛况,香火袅袅,张灯结彩,鼓乐作响,山下的晋江上满载丝绸瓷器的船只,巍巍颤颤地驶向远洋……“一路平安”,我仿佛听见九日山在呼着,在唤着,那一夜,我在冷冷梦里,羽化作蝶,翩翩飞扑向有山泉净琮,有松涛,有竹韵的九日山。
一日昏黄,我终于将傅山歌诀熟读了,泉州作协主席陈志泽先生上门来将我带上清源山,说是去探访弘一法师。弘一法师!啊,是那个演过茶花女,会填词写诗作曲绘画,说过“冰蚕丝尽心先死,故国天寒梦不春。眼界大干皆泪海,为淮惆怅为谁颦”的李叔同先生。我匆匆披上一件可以御寒的毛衣,即随陈先生上山。登上清源山的石径不易走,曲曲折折、滑滑溜溜的,好不容易才来到山上的一座古亭边,只见斜阳与落霞齐齐伏卧在亭檐侧,一抹胭红就歇在迎客松的笑靥上指掌间。“这是李叔同走过的石路。’’陈先生兀然指着我足下的小径说道。“读过李叔同填的词吗?’’他望着我,眼睛一眨也没眨,“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他就这样吟诵起李叔同先生的词,一声声,一字字,催我双目逐渐温热,当人魂俱逝之后,居然连诗情也告缥缈……
我终于来到墓塔前,塔上青石镂刻着“弘一法师之塔”。一踏入墓塔内,我即刻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依稀大千凡尘已不复存在,我蓦然抬头,跃入眼帘的是一幅画像。画像正是大师,他身穿袈裟,合掌于胸,正默默地、静谧地瞅着我,是在朝我端详吗?是在算计我这个凡夫俗子的肌肤毛发上到底沾染了多少尘埃?还是在揣测我内心的悲与欣?我晓得这画像是您的学生丰子恺先生在您圆寂后以泪研墨,用108划画成的,也知道这108数字在佛教里头,其实是个极吉祥的符号。是108也好,非108也好,我就不明白您为何要在临终前叹一声:悲欣交集?如今您那临终遗墨还让后人给您刻在石壁上,就在您歇息的塔前岩石上,是不是您在合上双目,魂飞魄杳之前,对于自己即将离去既悲又欣?还是如后人所言:您的悲是悲见有情,您的欣是欣证禅悦?不管如何,此时此刻,我是伫立在您的身前了,而且还是无限深情地用双臂拥抱着您,我足下踩着的是我恋了也惦了千年万年的神州大地,我真个是悲欣交集,悲是悲我的步履迟了,赶不及呀,与您失之交臂;欣是欣有缘落足泉州,还上了山,在夕阳余晖里跌坐您的怀里,聆听神州的秋风起……
“天色暗了,我们下山吧!”陈先生扯起我的一侧衣袖。“天色没暗。”我极固执,坐在墓塔前的石阶上,根本不想下山,我甚至让颜容朝向着正徐徐离去的夕阳,“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大师啊!此刻的您,是不是也与我一样寂寞?我开始背诵《医宗金鉴》里的许许多多歌诀,有时背诵得不流畅,心绪极烦躁,若是晌午,我必定会乘七路车上清源山,在千手岩上祈求一份宁静,或向西街拐入开元寺,在大雄宝殿里燃上炷香,与戒坛斗拱上那些横抱琵琶的飞天乐伎作伴。若逢入夜,我便上街头找戏台听南音。我往往会选择坐在一盏宫灯下,倾听五音奏乐,即是听洞箫、琵琶、横笛、二弦、三弦合奏《百鸟归巢》、《四时八节》等古曲。我尤爱那悬挂着红绸穗的檀板,一板一板地拍击着,使我想起汉时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后来我在中山路的一间小铺子里,用30元人民币购得一把檀板,再用150元人民币买下一支尺八箫,这洞箫也确实是一尺八寸长,据说唐代所制的洞箫也是一尺八寸。当时摆在案头上的一共有两类,我挑了根较清瘦的,吹奏起来自然不必太费劲。搁在两唇之间,用半个腹腔的气便可吹响它,只是流泻出来的响声我嫌它低沉些,一将它搁在唇上,我的心情便开始忧伤,尤其是魂与魄都孤单的时候,眼泪会随着箫声而溢出……
《医宗金鉴》歌诀都熟读后,许多在泉州的日子也已经飞逝,剩下的时光无多了。一天晚上,我给厦大教授蔡师仁叔叔挂电话,当另一端传来他那极熟悉的声音时,我有一声没一声地,居然呜呜咽咽地啕泣起来,“你现在就去收拾行李,明早乘坐公车回返厦门。” 他在另一头着急了,真是呜呼哀哉!我在他面前一向好作闲云野鹤,这种潇洒的形象竟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是舍不得泉州。”我变得忸怩、变得嗫嚅。他停顿了数秒钟后,突然很放肆地哈哈大笑,他一定以为我在泉州受了什么委屈,呆不下去了,他没预料我会对泉州产生一份感情,一份非常特殊也非常萧瑟孤寂的感情。“见了弘一法师的墓吗?”他的笑声消失了,“我父亲是弘一法师的弟子,在南普陀寺里开堂授学。”取而代之的是他那渐渐低沉的声音,“我父亲在今年四月逝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快来厦门吧,想不想听我说故事?……”突然之间,我感到从没尝过的难过,很难过,忧伤就像千丝万缕的细线,缠上我的心头。记得来泉州之前,李金龙老师曾对我说过,来了泉州后,一切烦恼一切不如意一切忧思都能暂且搁置于身后,那时的我,便是一片闲云了。
这三十天来,我真的是一片闲云吗?在离去前,为何偏偏闽南的秋风号了又号?我还以为十二月的泉州无风。凛凛秋风里,我回首望向清源山……
(原载新加坡《联合早报))1997年3月20日)
[作者简介]杜雪美(女),新加坡青年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