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泉州东南约三十公里处,有个海湾,名深沪湾,东南岸有个小地方,也叫深沪。这个不见于经传的小地方,外省人很少知道。可是本省人,尤其是本省沿海一带人,却少有不知道的。解放前,邻近各县,一提到它,都不由得会想起世世代代流传的一首歌:有钱不置深沪地,有女不嫁深沪男。谁肯睁眼下苦海,春风不到深沪湾。福建沿海一带,处处山水秀丽,物产富饶。唯独深沪,解放前,确是人间苦海。一提到它,不禁令人想起唐代文豪李华的《吊古战场文》:“浩浩乎乎沙无垠,复不见人……黯兮惨悴,风悲日曛…… 鸟飞不下,兽铤忘群……”深沪不是战场,也是战场。几百年来,呻吟于虐政和沙魔之下的人民,满怀美好的热望,前仆后继,同人祸天灾,进行了勇猛顽强的搏斗。世世代代,在这一片荒漠上洒下的血泪,倘使把它聚集起来,怕比深沪湾的海水还深呢!
深沪好像一只鸭嘴,伸入海中,东北临海,西南同内陆相连,海岸线约十公里。因晋江流域被覆①不良,大量泥沙倾入泉州湾。海潮一起,又把它推入深沪湾。使湾南岸方圆二十来平方公里的良田,化为一片荒漠。每年八九月到次年二三月,风季一到,飞沙蔽天,形同浓雾。使每年本可三熟的富庶之地,变为贫瘠不毛之区。这样,就只能在立夏后,趁风沙少时,将积沙清除,抢种一季番薯,每亩仅收一百五六十斤薯干而已。有些地方,连这还收不上呢。不仅这,解放前,就有三个村庄,约百户人家,被流沙埋葬了。海边有个龙寮村,解放前有二十九户人家,其中有的卖土地,有的卖儿女,有的卖苦力,有的沦为乞丐,有的逃亡他乡,有的远走南洋,能免于冻馁及妻离子散者,没有一户。有一年,海尾村流沙滚滚,一夜之间,淹没了十八所房子。多少人家,一觉醒来,积沙封门闭户,直及屋顶,人从室内把屋顶扒开,田鼠似的,一个个从“洞”里钻出来。现在村里有位老人,当年房子被沙埋起来,夫妻俩光挑沙就挑了三年,最后还是被迫逃走。比沙祸更凶的是暴政。在这荒漠不毛之地,备受煎熬的人民,已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了,而国民党统治下的那些贪官污吏、豪绅地主、流氓把头们,却横眉瞪眼说:“ 他妈的,任你是一块干麻饼,也要榨出四两油来!”水深火热中的人民,在无可奈何中,只有冒着被海浪吞没的风险,驾起一叶扁舟,远走高飞,谋食南洋。
鲁迅先生说:“野人怀土,小草恋山”。这些漂洋过海,远逃异国的侨胞,在椰风蕉雨中,于横受殖民主义者及资本家的欺凌压榨之余,对故土眷恋之切,梦寐不忘。他们节衣缩食,汇钱到故乡治沙,而连这些钱也一批批被那些吸血鬼侵吞了!年年岁岁,世世代代,人祸天灾,有增无已!“浩浩乎平沙无垠,复不见人……”深沪啊,因无枝可栖,在反动统治时代,连飞鸟也绝迹了!
“敢教日月换新天”。解放后,党领导着当地人民,试种老鼠刺、竿草②和相思树、榕树、桉树、梧桐等等,并筑防沙堤,向沙魔进军。可是顽“敌”是不会轻易就范的。所栽各种树苗,不是碱死,便是干死。其他措施,也收效甚微。不过今非昔比,人民有了党这个靠山,任何顽敌,任何困难,不被粉碎,绝不罢休!一九五八年,人民公社成立后,从海南引进了木麻黄,栽下去,活了!这在深沪人心目中,种下了信念:树可活、风可挡、沙可治!人民组织起种树大军,在毛主席革命路线指引下,向世世代代为害人民的沙魔总攻了!一九五九年起,造林面积,逐年扩大。现在,远远望去,一条条林带,宛如一扇扇浓荫遮天的翡翠屏风,同从东北宋的主要害风成垂直,横立于荒沙、农田和村落之间。举目四望,郁郁葱葱,翠海无边……当心呀!现在即令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几年不见,也会在这林海里迷路呢。不信吗?沙岗寮首车大队有位侨眷,一九五七年出去,一九六一年冬天回来,就迷失在这林海里了。由前港村到她的村子本来不到一小时路程,她绕来绕去,却整整走了大半天才摸到家…… ,“敢教日月换新天”。新天呀,沙魔在此逞霸之日永远结束了!“敢教日月换新天”。这一带,从前每年只能抢种一季番薯,现在一年种两季,或两年种五季,且正努力向邻社看齐,争取一年三熟呢!除番薯外,大豆、麦子、花生、蔬菜及其他作物都可种,产量也逐年提高。
以往的这鬼地方,从前不但缺吃,而且也缺烧,不缺的只有川流不息、滚滚而来的流沙。现在不但不缺吃,不缺烧,而且森林修枝下来的柴,本地烧不完,支援邻社。当年的鬼地方,现在成了本省沿海木柴充裕的地方了。林带内的气候、土壤,都在变。风小了,沙少了,雨量增加了,相对湿度提高了……这些使农作物播种期,比以往提早了。例如大豆,从前谷雨下种,才不致被风沙打死,现在春分就可下种。这样,就不难追赶一年三熟。
从前大风一起,沙雾蔽天。人民世代抱怨的“关门吃饭,出门包头”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日丽风和,浓荫处处,花香鸟语,风物宜人,成了个别有情致的海滨大花园。一九六三年十月末,我从泉州经侨乡石狮,来到这“海滨花园”。碧波万顷,环抱“花园”。海面风帆点点,鱼船如织。岸上齐齐整整的林带和固沙片林之间,——块块齐整的农田,简直是翠柏环绕的花坛。木麻黄的墨绿色的针刀十,远远看来,简直像马尾松。阵阵树脂香,随风飘荡,令人神爽。一九五九年栽的不到一公尺高的树苗,现在已有十多公尺高。木麻黄,这是一种热带常绿乔木,原产澳洲,木质坚硬耐久,故又名澳洲铁木。木材可作建筑及矿柱等用材,又是人造丝的好原料。树皮可提栲胶③或染鱼网。
木麻黄,它根深、固沙、倔强、抗风、耐碱、耐旱,不怕海潮,生长易而且快。它的根系带有菌根菌,是最好的自然肥源,能固定空气中的氮素,供树木生长需要。因此,即使寸草不生的海滨流沙上.它不但依旧生长,而且生长得很快。它叶面小,初看颇类针叶。这样,既能抗风,又能防止水分大量蒸发,同时也能进行光合作用,制造养料……我闲步在林海、田间。鸟语盈耳,清香扑鼻,确是令人心旷神怡,延年益寿的“花园”。极目四望,翠林如带,环绕村庄。
一个村子边缘,绿荫里坐着一位老奶奶。清风徐徐,怫着她丝丝银发。她凝视林海,似在回忆,又似在遐想。显然,她是陶醉在“春酒”里了。我怕惊扰她,远远在背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绕到她身前:“老奶奶,你好!”她微笑着勉强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耳朵说:“不行了,听不清。” 我提高嗓子重复一遍,又大声问道:“日子过得好吧?”她称心地一笑:“ 好!天天过年!”“ 你家几口人?”“几口?多着呢!一猛说不清。”她似在心算,少停一下,说:“大概两万七干一百八十八口④ 。”我正惊疑间,还没待开口,她接着说:“全家待我可好着呢!……” 话没落定,两个戴红领巾的小姑娘,从屋里跑出来:“奶奶,饭好了。” 说着,就扶她进去吃饭。她猛然抬起头来,用手向屋里一指,说:“天天过年,这一切全都亏他老人家。”我顺着她手望去,屋里墙上挂着很大一幅毛主席像。她停顿一下,又说:“瞧,我的孙女多好!……”说着,就抚摩着两个小姑娘的头,幸福地笑了。……往事像黑影似的,一齐浮到眼前:她丈夫和大儿子,先后被国民党抓兵,一去无消息;两个女儿未成年就被特务糟蹋死了;剩下一个儿子,被迫远走南洋,一出海,遇到风暴,葬身鱼腹。孤零零只剩下她一个,逃到外地打短工、讨饭。深沪人都以为她早离人世了,不料一解放,第一个回到家乡的却是她。党替她盖子房子,安了家。她耳聋眼花,行动不便。村内少先队员们,课外轮流帮她料理一叨……
近年来,每当想起往事,她总逢人爱问:“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她想起当年有一次讨饭,摸呀,摸呀,摸到老远老远,连那地方的名字她从来都没听说过。一天,她摸到一个女人家里,那家没别人,只孤单单地住着那个青年女教师。她常帮女教师洗衣服。日子久了,女教师知道了她的身世,有一次,悄悄对她说:“共产党快来了,那时一切都好了……”她一辈子都没听过这样话。女教师为人极正派,好心肠,她就信这些话。还没等女教师说毕,她就连忙问道:“到那时,没饭吃的人还要饭吗?”“到那时,所有穷人都翻身了,都有活做,有饭吃……”接着就赶紧叮嘱一句:“这话千万别对人说,说了就没命了……”她不懂什么叫翻身,也不懂为什么到那时没饭吃的人会不要饭,更不懂为什么这话不能对别人说……过了不久,她讨饭又到这里,女教师没有了。她东打听,西打听,谁也不敢提女教师。最后才听说,一天晚上,几个国民党特务把女教师抓去杀害了……
寒来暑往,岁月如流。她照旧到处打短工、讨饭。晚上住在破庙里,夜深入静,隔着破庙的屋顶,望着满天星斗,默默想着女教师,想着她那两句似懂非懂的话。无论何时何地,女教师的面影和她说的话,永远,永远都牢牢藏在她心里。每逢想起这些话,就像有一股热浪,从身上滚过去,浑身也觉得顿然有力了。现在啊,生产队里,人民公社里,学校里……处处都有共产党员,连支部书记也常来看她呢。她想起女教师的话,看着这些共产党员,就坚定地对自己回答说:“这不是梦!……”阵阵欢乐的歌声,此起彼落,远远传来:想当年呀,嗨,想当年 春风不到深沪湾,人祸天灾交相煎。纵令有心迎春至,难得“春神”一顾盼。到如今呀,嗨,到如今,深沪春意浓似酒,“春神”一来便不走,往昔无计留春住,而今深沪春常留!
1963年10月下旬于泉州
[作者简介]曹靖华,河南卢氏人,翻译家、散文家,译著有《铁流》等,有散文集《曹靖华散文选》等。
① 被覆,地质术语,通常指保护地面的森林、草皮的总称。② 都是能固沙的草。③ 栲胶,即植物鞣料漫取液的浓缩物。④ 当时深沪人民公社总人口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