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同志告诉我:“八月二十三,炮声撼天震地地响起来时,有一支青年救护队从金井向围头飞奔,二十分钟跑完十四里路,一时间,炮火闪烁下,只听见雪片脚步声……” ,这个消息吸引我去访问了金井。到达金井时,天色已经灰蒙蒙的了。只见广场上停着伪装得像一座小山,披着帆布的军用卡车。街道上人来人往。附近看不清是什么地方,闪放着一些红红的火影,从那儿传来热烈的谈话声,叮叮当当的铁锤声。我觉得,这一片繁华的市镇景象十分温暖。但是陪我来的炮兵某部副政委王同志已领着我走向一个楼房的门口,从那宽宽的楼梯上去,穿过贴满大字报的走廊,我忽然走进一间大房间,原来这就是由于支援前线而获得一面光荣红旗的晋江第三中学。现在,在这房间里,有几种东西纷然并列,这就是书籍和枪枝、宣传品和炼钢计划书。人们把我带进另一房间,这儿是一个教室,黑板上还留有教员写的数学公式,但从三面墙壁下排列的床铺上看来又像是宿舍,而窗下木架上摆满的步枪,墙上挂着的红十字救急包,说明这是一个民兵团的指挥部。我在这儿等候会见时,外面走廊上一群群青年人走着、跑着、说着话,过去了,又过来了,处处充满了匆忙、振奋。
我站在玻璃窗前向夜空隙望,一种奇异的联想忽然出现在我的脑际,这多么像一场汹涌的大革命降临时的司令部啊?是的,这面前就是波浪汹涌的台湾海峡,炮声正像沉雷在轰响,而周围呼呼叫叫啸的炼钢的火焰却展示着一场大自然的宣战……。
电灯忽然亮了一下,灭了,然后就亮起来了。一个小小的戴红领巾的小姑娘出现了,她笑得像早晨的花朵,这是福建沿海人的习惯,光着脚板轻悄悄地走到我跟前,这是十四岁的许丽君。就是她,由于年龄太小,没有获准到炮阵上去担任救护工作,她就在学校里担任起前线与后方的联络工作,这小小的姑娘,凭她那一颗最庄重的心,守着电话,七日七夜,寸步不离。我想让这个小妹妹来开头,我们就容易理解在这里青春闪耀得有多么美丽了。
现在我和一群青年人围着由几只黑漆的课堂桌拼凑而成的长桌旁坐了下来。在这里面有一个就是被人民称为“战地姑娘”的蔡玉霜。她穿着一件黑地白花的小袄,低垂着眼睛,坐在那儿。关于她,她的教师告诉我:“有一千人开会,她在那里就像根本没有个蔡玉霜一样。”但是让我们暂时离开这课堂的桌边,回到海岸前线地下室的桌边吧!在这儿,一个炮兵连队的指挥员和我说话,我意识到他的声调是那样真诚,他的眼光是那样感动。
“……夜间,炮火一下照红大海,一下又卷一片爆炸的浓烟,炮战达到了最激烈的程度。炮阵地上,空气好像都在燃烧,炮弹一颗一颗川流不息地扛上来,炮弹一颗一颗从通红的炮膛里飞出去。那时,谁也没看谁,就是要求着:炮弹!炮弹!……”后来,激战停息下来了,硝烟飞散,瓦斯味淡了下来,渐渐又听到了海浪的轻柔的拍岸声。经过这样的一场激战之后,战士们都疲乏地倒在坑道里睡熟了。这时,只有一个姑娘,在阵地上轻轻的,轻轻的,走来走去,她手上拿着一盏灯,她那样细心地守护着战士们,看着一个个安稳睡盹的人,一会儿缝补战士的衣衫,一会儿给战士驱赶着蚊子,然后,她坐下来,她在沉思,她的眼光那样温柔,人们好像可以感到她心的微微的跳动。她激动地在自己日记本上写着:“我开始和最可爱的人们生活、战斗在一起,这有多么幸福啊!”
蔡玉霜绝不仅仅是一个和蔼可亲的救护员,从头一天上火线起,就抢着扛运炮弹,参加了战斗。她年纪很轻,身体相当瘦弱,海岸炮第一阵强大炮声几乎把她震倒。可是,不,她没有倒。她眼看着炮弹打完了的时候,她就着急起来,她想:“这怎么能够!我们应该狠狠地打击敌人呀!……”她立刻不顾一切,又冲出坑道。这时外面很危险,战士们伸手拦阻她,她却一下出去往弹药库跑,还鼓舞着大家喊叫:“同志们!不要怕,赶快把炮弹运上来呀尸炮火愈来愈猛烈,在阵地上,一个个战士汗湿淋淋,装填着,发射着,一颗一颗亮晶晶的黄铜弹壳从炮膛里跳出来,当地一声,掉落在地面上。蔡玉霜站在弹药库门口,手上高高举着一盏空气电池灯,她尽量举得高些,好让那淡蓝色的光芒给同志们照亮,同时她自己还腾出一只手传递药包。空气闷热透了,她早已疲劳不堪了,忽然间,她感到像一阵洪水猛然冲来,她眼花了,手也软了,浑身一下给冷汗湿透,心脏在怦怦地紧跳,她眩晕得厉害,可是她怎样也不作声。她只静静地在墙上靠了一下,闭上眼睛,那灯光在她手上簌簌地摇颤了一阵,依然那样雪亮雪亮的。她又睁开两眼,继续抢运弹药。这样,四日四夜,炮阵地上的人没见蔡玉霜休息一下。运了一天炮弹,夜晚间,她又和战士们一道挖土、抬石头、抢修工事,她还要照顾伤员,洗伤换药。这个阵地变成她亲爱的家了,她像亲姐妹一样照料着大伙的生活。饭前她给战士们一碗一碗盛好饭,饭后她把碗筷洗擦得干干净净。战士们睡了,她就又静静的,只是不停的劳碌起来。海风吹起来了,她给同志们盖好被单,又怕地下潮湿有水,浸坏药包,她就跪在地下拿布擦着地面。有一回,在她擦拭地面时,把一个战士惊醒过来,他一坐起就感动地说:“蔡玉霜同志!……你不能这样,……你应该休息一下。”她笑着摇摇头,他就急着起来帮她擦,她说:“不,同志,你睡,你回头还有战斗任务!”这个热情而勇敢的姑娘如同温熙的阳光照明了阵地,每一个战斗员在这里飞腾一样地战斗着,同时也都关心着她比关心自己还周到,这也深深的激动着蔡玉霜。
炮兵连的指挥员谈到此处,望望我,好像是说:问题还在后面。于是就跟他当时在指挥所里走来走去,盘算、考虑这问题一样,最后下定决心告诉我!“同志们报告说她已经四天四夜没合过眼了,是个好同志呀!她还年轻,身体又相当弱,我们不能不爱护她,我们还应该坚决把她调下来!……”可是蔡玉霜呢?谈到这事,她这样告诉我:“领导上要我到指挥部,一听到这消息我就哭了,炮阵地的同志们都围着我劝我,中间有一个同志他很激动,他对我说:‘蔡玉霜同志!我们阵地上的同志都不忍离开你,可是服从指挥才是好战士!’我懂得这一点,我是一个共青团员,可是我还是哭了,我怎样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们自己的炮位……”连队指挥员笑了笑说:“没有办法,我就只好用电话命令她到包扎所来参加会议。等她来丁,我就劝她留在包扎所工作,她不大多说什么话,我劝急了,她只说一句,就是:‘这是在我家门口作战啊!’好像这成为谁也不能阻挡她的理由。你知道,我说了我能说的一切话,我相信我的话是一定能打动她了,她沉默了一阵,后来就说:‘那么,让我回去跟同志们告别一下吧!’好吧,告别就告别吧!一个同志总热爱着自己的岗位的,我就答允了她去告别。可是谁知道,她一出去,战斗警报就又响起来了,这一来,我倒急起来了,她要在半途上,那可那么办?我就打电话到炮阵上去问,原来她又在那儿参加战斗了。这样可不行!我就自个儿跑到阵地上去,我作为指挥员,我就对她下了命令,然后就帮她带了她的救急包回到指挥所,我想这一下问题解决了。”
不过,蔡玉霜在指挥所这一夜没有睡,她想了又想,她翻来覆去想到隐藏在心中的惨痛。那是一九四九年,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在自己的家乡,就是这儿的围头村。也是这样的夏天,海水那样绿,天空那样蓝,金色的小飞虫在阳光里嘤嘤响,空气里含着花香,她坐在小学校的课堂上读书,突然像晴天里落下霹雷,一阵猛烈的爆炸的浓烟,从此遮没了那美丽而幸福的童年的记忆,那是炸弹,那是火光!——人们哭喊着四处奔跑……“是的,就在那一次轰炸里,我的家乡变成火场,我的二妹在逃难的路上死掉了,我的三妹给炸弹震得神经失常,到现在,她还常常一个人呆呆的,呆呆的,在那儿站住。有时候,我从金井回家,我叫她:‘三妹!’她两只眼睛看着我,什么也不懂,她连自己亲姐姐也不认识了……”蔡五霜那一夜眼泪简直没干过,那一星一星鲜血,都像火花一样烧着她。黎明时候,她再也忍耐不住了。她爬起身,在张纸上写下:“我有一颗火热的心,我要为牺牲的同志,为我的亲人报仇,为祖国人民立功,我再次要求指挥部分派我到最艰巨、最危险的地方去。”我望着我面前的蔡玉霜,是的,“最艰巨的地方”,对有些人说来可是恐惧与死亡,而对另一些人则从此得到最深的幸福、最大的快乐。
我记得连队指挥员谈到这里,面孔一闪露那样又亲又爱的表情,连队党委面对着蔡玉霜的第九次决心书,他们就像一个老练的指挥员被一个年轻的战士所打动了那样,他们放弃了老的原则,最后批准了她的请求。至于蔡玉霜内心多么愉快、多么高兴,人们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了,一刻钟以后,她又在那炮火炽烈的炮阵地上战斗了。金井的初夜,窗外的火光和桌边的眼睛,交相辉映,如果说火光亮,那么眼睛是比火光还亮的。这使我感到我是在遥远的童年时代曾经幻想过的世界里,在这里充满真理与英雄的闪光,在这里人与人的心那样容易贴近、溶合、一起欢欣地跳跃。这儿的一切,都使你激动、使你爱,——这个小小的洪潮伦,他的体重也不过与大炮弹相等,但在炮火下,他把炮弹一颗一颗扛上阵地。还有那个洪祖忠,他昏倒在地,还唯恐炮弹在地下沾上一粒沙,而紧紧地抱在怀里。还有这比火焰还要勇敢的洪元可,他冲进炮火抢救伤员,自己的衣裳都烧着了,可是转身一看火正向弹药库那儿扑,他就纵身上去扑着烈火……
我从说话当中被一阵锵锵响的锣鼓声所吸引。没多久,校长走进来,告诉我:“同学们来报捷了——一座炼钢炉出钢数字打破全县的纪录。”随后,他歉然地说:“你看,有些同学怕不能到这儿来了。有的同学正背着枪在桥梁、仓库旁边放哨,有的同学在海边上炼钢,蔡玉霜就是刚刚从炼钢工地上回来的。”真无法预计人们会有多么广阔的胸怀,他们选择了这雄壮的海洋岸边作为炼钢的地点。是的,如果我的心还能够飞翔,现在,我怎么能不到那儿去呢?我们把一辆指挥车挤得满满的,就出发了。顺着金井的街道走了一阵,然后就拐到黑茫茫的野外去了,我记得这个夜晚特别漆黑,不知道哪儿是山哪儿是海,我们的车灯灯光也只能照亮面前一片道路,一下通过桥梁,一下又降入峡谷,然后前边突然出现一大片火光,像一个开着什么盛大集会的广场,无数火炬汇成一片火海。那火——鲜红的火焰,发亮的火焰,在这黑夜的背景上,熊熊燃烧……望着它,人们的心情变得十分的庄严、肃静。
我们下了车,迎着火光走进工地,立刻一片红光把夜空照得一片明亮。这儿炼铁的高炉星罗棋布,风箱声和火的奔腾声绞作一片,火在聚集在炉上炉下的人群脸上不停的跳荡、跳荡。原来旁边就是大海,海风不停的呼呼叫啸,从高炉顶上喷射出来的火星像一片红云在风中旋转。那边正在出钢,白色的钢焰——像电闪一样明亮,人们在那电光中,呼喊,奔跑,就如同节日夜晚在灿烂的焰火下面唱歌、跳舞一样,在这时,我不由得忘记了战争,忘记了海洋,我心中只在重复着,这是多么美好的夜啊!这金井的初夜!……
[作者简介]刘白羽,北京人,作家,著有散文集《万炮震金门》、文学评论集《文学杂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