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向往楼宇间的车水马龙，却被束缚在工业区里，游离于城市大门之外，看得见城市，却看不见未来。于是，他们游走在迷茫与希望之间。

    2003年，厦门五齐培训学校在开设电脑班的基础上，创建“吾齐班”，提出对年轻的农民工“人文素质教育”的理念并进行实践，来帮助他们走上追寻理想的道路。

    3月21日晚上九点，蔡塘社区。

    五年前还是农村的蔡塘，如今已成为繁华的工业区。据估计，聚居在这个社区的外来务工者超过5万，而当地居民，不过千余人。

    这个时间，正值加班的工人下班，不宽的街道熙熙攘攘。路灯下，人们三五成群，高声喧嚣着，穿行在烟雾缭绕的烧烤摊之间，震耳的音响、满地的垃圾污水……

    蔡塘菜市场旁的巷子中段，陆续有人走入一间明亮的店面，店门口显眼的灯箱上写着“五齐电脑”。这是厦门市五齐人文职业培训学校（以下简称五齐学校）的蔡塘教室，二十多台电脑和屏幕前的人们把教室塞得满满当当。类似这样大小的电脑培训室，在厦门各工业集中区并不鲜见，仅在蔡塘社区，就有不下七八家。许多外来务工人员都选择在就近的电脑培训室学电脑，方便、便宜。

    蔡塘教室的一个角落，人们挤坐在一台电脑前看电影。电影名为《暖春》，讲述一位被遗弃女孩的故事，尽管收养她的叔婶对她百般刁难，小女孩仍坚持用善良和真诚对待他们，并最终赢得了他们的善待。

    片终，一位女孩站在那些年轻的面孔前说，“人之初，性本善，善良和真诚永远是人的本性，所以小女孩最终能感动她的叔叔和婶婶。只要坚持，我们也能用我们学到的去感动身边的人。”“这是吾齐班的分享课，今天，我向大家推荐了这部电影。”女孩一边说，一边和大伙一起把凳子收拾好。

    女孩名叫张美玉，今年23岁。2000年初中毕业后，为供妹妹读书，张美玉从农村老家来到厦门打工。初到厦门，站在繁华的十字路口，她懵了，“不知道斑马线、红绿灯做什么用的，也没见过那么多的汽车，那么高的楼，连快餐店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在亲戚的介绍下，张美玉进入一家电子厂打工。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加班到十点，有时为赶货，她甚至通宵工作。如果不加班，每月只能拿到三四百块钱。一天用手指绕上几千条线，时间一长，美玉的手指甲接连脱落。

    流水线的工作，张美玉做了三年多，“流水线流不完的是产品，流得完的是我们的青春。”看着周围同龄的工友们整日为着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吵闹，张美玉不止一次地想自己的未来，“难道我要在流水线上做一辈子吗？或者和其他人一样，最后回到农村？”

    “我就一直想改变自己，但我不知道我欠缺什么，我需要学习什么。”张美玉说，“进入吾齐班学习后我才知道，原来，人还有不一样的活法。”

    为了那些“想改变的”

    在五齐学校的网站，招生对象一栏写着，“想改变的……”“这是一所面向农民工的、非盈利性人文职业培训学校。”一手创办了五齐学校的张芳说，她的名片背后，印着民国时期著名教育家卢作孚先生的一句话，“愿人人皆为园艺家，将世界造成花园一样。”

    成立于2003年的五齐学校，初始以电脑培训为主要业务。来学电脑的，几乎都是流水线上年轻的农民工。

    “这些孩子拥有人性珍贵的一面，纯朴、勤劳、好学，也非常渴望改变自己。”张芳这么评价她的学生，“另一方面，因为整天忙碌在流水线上，‘用脑袋以下部位从事机械劳动’，他们缺乏思考和表达能力，他们正逐渐被生活圈子里自私、懒惰、得过且过的思想感染，徘徊在迷茫与希望之间。”

    当时，经营着一家公司的张芳正在厦门大学攻读EMBA。一边是公司高管同学，一边是农民工学生，游走于两个反差极大的区间，她一直想为这些孩子做些什么。“这些年轻的农民工，能力其实并不比城市里的孩子差，只是缺乏一个学习指导和自我展示的平台。通过适当的人文素质教育，灌输以工业文明和城市文化的观念，帮他们建立起积极向上的心态，他们甚至能够在那些对技能要求不高的岗位上，与大学生进行差异化竞争。”

    一开始，张芳亲自给吾齐班学生上课，并邀请身边关注农民工群体的人士来学校开讲座。他们中有教授、有企业家、有政府部门工作人员、有慈善机构负责人，甚至在厦工作的外国友人。讲座的题目也是五花八门，励志、创业故事、语言技巧、文史知识、企业管理等等。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演讲者到五齐为这些农民工开讲座都不曾要求报酬，还常常介绍他们的朋友也来开课。

    讲座受到了学生的极大欢迎，每次上课教室里总是坐满了人。为赶上讲座，很多加班的学生一下班就一路小跑到教室；怕赶不上课，有学生甚至连晚饭都不吃，下课回去才吃包方便面。

    “精神至上”的教育理念

    在张芳看来，相较职业技能，这些年轻的学生更需掌握的是正确的做人做事原则，比如感恩、善良、诚实、礼貌、谦恭等等，“这些美德累积起来才奠定了一个人的价值基础！”这是张芳的价值观。

    有一次，岛外教室的老师半夜打来电话说可能有贼，张芳连夜开车赶去，叮嘱他们不要管其他的，首先保护好自己；学生生病了，她就接到家中住，亲自给她们熬汤喝；每逢学生生日，她给学生买衣服当作礼物，一位学生笑着说，“每次都是运动服，因为她觉得我们都是爱动的孩子……”

    “传统教育里也有美德教育，为什么就没有效果？因为老师不能以身作则。”张芳说。

    张芳的付出，赢得了学生们的尊重和信任。学生们总会把生活中碰到的一切告诉她，比如父母闹矛盾，比如找到一份好的工作，比如想念她。为此，张芳特意换了一个能够存储一千条短信的手机，“学生们的短信太多了，有时忙，只好存在手机里等有空再回。”

    在她的影响下，学生常常自发地参加志愿者活动，到福利院探望老人、到公园捡垃圾、在马路边维持交通秩序……五齐学校各教室都设有爱心捐赠箱，学生们定期向厦门市福利中心捐款，每人两元。两元钱，在普通人看来不多，而很多学生为省下一块公车票钱，往往是走上半个小时到教室听讲座。

    “精神至上”与“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就是张芳一直坚持的教育主张，用她的话说，“这就是对农民工进行人文素质培训。”

    温馨的教室＝“家庭”

    “这里就像个大家庭。”18岁的万敏在她的D本中写到。D本，意指心得体会本，是吾齐班学生不多的作业之一，类似于日记，朴实的语言记录着这些学生最真实的想法，尽管笔迹杂乱尽管错别字连篇。“如果你是吾齐班的一员，第一次见面就向同学借钱，他也会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借给你。因为我们彼此信赖！”

    母亲出走、父亲嗜酒，13岁时就从四川老家前往广东打工，万敏曾以为看尽了自己的人生，“一生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在工厂里做工，每月领着几百元的工资，然后回到农村，结婚生子，就这样老死。”

    2004年，万敏来到厦门投靠在此工作的叔叔，并进入吾齐班学习。其后，她到广州一家工厂当文员，半年后，已成为工厂行政主管的她坚决辞职回厦门工作，“工厂的老板很器重我，但是我忘记不了五齐。在这里，老师同学对我都很好，像一家人一样。”如今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的万敏，下班后常常到教室找朋友们。

    由于学生的工作与空闲时间各不相同，全校性讲座与活动较少，更多的时候，教学依托分散在厦门市各工业集中区的20个教室进行。学校给予了各教室很大的自由，依据学校的价值主张，各教室主管可自行组织教室的课程。这些课程表被提前张贴在教室的公告栏上，学生自主安排学习时间。

    班会，是教室里最常见的课程。老师与学生们聚在教室里，读书读报、诗词朗诵、分享近期心得、进行拓展游戏、举办辩论赛……班会之余，老师还组织吾齐班学生给电脑班学生上课，“一来巩固电脑知识，二来提高他们的表达能力，三来增强他们的自信。”

    教室里，学生们甚至自发组织课程，例如手语课、舞蹈课、户外活动等。举办文艺表演，从组织到实施都由学生自己完成；学生剪纸、画画、写字、绘图，自己动手把教室布置得美丽个性；学生自发地把看过的好书拿到教室，供同学借阅；学生还一起给每月过生日的同学集体联欢……老师则在一旁给予鼓励和指导。

    “我们力图创造了一个温馨的、积极的环境。在这里，学生可以大胆地去学习去尝试，没人会因此而受到嘲笑。”张芳说。

    “在工厂工作很辛苦，人很累。可是一到教室，感觉人马上精神起来。在这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也认识了很多朋友，每天都很开心。”海天教室里，19岁的邓隆林笑着说，他正在忙着给电脑班学生讲解五笔打字法。只要有空，他都会到教室，和同学聚在一起或者给老师帮忙。类似邓隆林这样把空闲时间都花在教室里的例子并不在少数。

    “教育之外，更需要全社会关爱”

    有一次，一位学生因乘坐的公交车发生追尾事故，受了点伤，司机让她下车自行找人赔偿。学生茫然失措地站在街头，一边捂着流血的伤口一边哭。惊慌的她想到学校，尝试着给张芳打来电话。张芳立即派了老师前去，帮其就诊并解决后续的索赔事宜。

    “一个十几岁的打工妹，还不懂得处理这种事情，这司机的做法让她没有安全感。”回忆此事，张芳感叹道，“这些学生都还是些孩子，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需要有人关注他们，需要有人愿意了解他们。教育之外，他们还需要全社会的关爱！”

    23岁的张世春是为数不多的男老师之一，现任五齐学校蔡塘教室的主管。有过美工、车工、营业员、服务生、领班等工作经历，张世春认为自己能与大多数学员找到共同话题，“有过相似的经历，所以我了解他们，很快能打成一片。”

    在吾齐班授课，一个问题往往需要反复解答，因为学生底子薄，学习能力弱；授课中常常需要对常识进行详细解释，因为学生知识面窄。

    也许因为缺乏这种理解和耐心，五齐曾经招聘的拥有大专学历以上的老师大都已离开。现有的70多位老师，几乎全是从吾齐班的优秀学员中选拔聘用的。这些仅拥有初中学历的老师，有着和学生们相似的生活工作经历，也理解“爱心传承”的教育理念。一位老师在学校的BBS上写到，“在这里，我看到以前的我，也能帮助到以前的我，我很骄傲。”

    吾齐班的尝试吸引了学者目光

    吾齐班的教育尝试，逐渐吸引全国范围内专家学者的目光。

    2007年3月，来自中国人民大学乡村建设中心的大学生志愿者一行来到五齐学校，并组织了一次以“农民工再教育与新农村建设”为主题的座谈会。双方决定展开合作，在五齐现有课程中添入农村建设的内容，同时着手在同安区汀溪镇建立一个新农村建设实验基地。

    同期，西南大学卢作孚研究中心也将五齐学校纳为该中心的实践基地。一些有识的企业家也准备向五齐学校投入资源。

    对这些认同，张芳非常开心，“四年多来，我一直觉得孤独。而现在，为共同的理想努力，越来越多人加入进来，我更加坚信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记者 张永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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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齐班”

    五齐人文职业培训学校的前身是一家创办于2001年6月份、名为五齐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的高新技术开发机构。2002年，该公司下属培训部门独立运作，成为厦门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定点培训机构。2003年6月份，机构正式更名为五齐人文职业培训学校。

    学校创建初期以电脑培训为主要业务，并于2003年7月，在电脑培训班之外开设了“就业基础班”，后又更名为“吾齐班”。“吾齐”意指“我要向贤人看齐”，取自《论语·里仁篇》，“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

    “吾齐班”从电脑培训班中招收学生，学生都是年轻的农民工，年龄集中在16－22岁之间，且以女孩为主。该班单独收费，目前学费三千元左右，学生可在班中一直学习，针对经济困难的学生，学校给予一定的学费减免甚至生活补助。

    “吾齐班”以“精神至上”与“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作为其教育主张，对学生进行美德、职场理念、人文知识等方面的人文素质教育，并将“大爱”思想贯穿于教学当中，通过培训与实践来提升年轻农民工的综合素质。

    2006年，五齐学校电脑培训班全年招生近15000人，吾齐班学生则从2003年一个教室的36名，迅速发展到2006年20个教室的1000名。